“For every woman”

“For every woman who is denied meaningful employment or equal pay, there is a man who must bear full financial responsibility for another human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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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文社交网络上屡见不鲜的各色厌女言论中,我最烦的是一种看似和善的性别主义。和冯钢教授“学术界不是女人的地盘”或彼得森教授“化妆而又反对性骚扰的女人是虚伪的”这种明目张胆的性别主义比起来,“看似和善”的性别主义喜欢把父权社会下的性别角色分配(女人负责家庭,男人负责事业)讲成女人所谓的“性别优势”,继而抱怨“其实男人更难”。典型叙事如下:“女人有什么可抱怨的?男人要养家多辛苦啊”;“男人要花很高的彩礼才能结婚多可怜啊”;“财产都是女人的说明女人地位很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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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驳这种叙事之前,让我们先来回顾一首,Nancy R. Smith作于1973年的诗。目前流传的中文版的前半部分和原作有一些出入,我作了稍许修改,后半部分基本一致。

只要有一个女人
by Nancy R. Smith

只要有一个女人厌倦了掩饰自己的强大假装柔弱,就定有一个男人不愿意在脆弱的时候伪装坚强。

只要有一个女人厌倦了扮演幼稚无知,就定有一个男人想摆脱人们对他“无所不知”的期望。

只要有一个女人厌倦了“情绪化女人”的刻板印象,就定有一个男人被剥夺了哭泣和温柔的权利。

只要有一个女人在主动竞争的时候被认为“缺乏女人味”,就定有一个男人只能靠竞争来证明他是一个“男子汉”。

只要有一个女人厌倦了做一个性工具,就定有一个男人不得不担心他的性能力。

只要有一个女人觉得自己为儿女所累,就定有一个男人没有享受为人之父的全部滋味。

只要有一个女人得不到有意义的工作和平等报酬,就定有一个男人不得不担起对另一个人的全部经济责任。

只要有一个女人想弄懂汽车的构造而得不到帮助,就定有一个男人想享受烹饪的乐趣却得不到满足。

只要有一个女人向自身的解放迈进一步,就定有一个男人发现自己也更接近自由之路。

For Every Woman
By Nancy R. Smith, copyright 1973

For every woman who is tired of acting weak when she knows she is strong, there is a man who is tired of appearing strong when he feels vulnerable.

For every woman who is tired of acting dumb, there is a man who is burdened with the constant expectation of “knowing everything.”

For every woman who is tired of being called “an emotional female,” there is a man who is denied the right to weep and to be gentle.

For every woman who is called unfeminine when she competes, there is a man for whom competition is the only way to prove his masculinity.

For every woman who is tired of being a sex object, there is a man who must worry about his potency.

For every woman who feels “tied down” by her children, there is a man who is denied the full pleasures of shared parenthood.

For every woman who is denied meaningful employment or equal pay, there is a man who must bear full financial responsibility for another human being.

For every woman who was not taught the intricacies of an automobile, there is a man who was not taught the satisfactions of cooking.

For every woman who takes a step toward her own liberation, there is a man who finds the way to freedom has been made a little easier.

来自Gender and Disaster Network的背景介绍:

About this poem: This poem found its way around the world by word of mouth as part of the Women’s Movement and the many consciousness-raising groups in existence then. It was of the same timeframe as Ms. Magazine, Marilyn French’s The Women’s Room and Marlo Thomas’ Free to Be album. It is important to understand its context. It has now been “adapted” with credit to Nancy R. Smith but without her permission. Much of the original wording is still intact in the adaptation, which is being sold in poster form. This is the original!

如南希这首诗所表达的,父权社会既压迫女性,在很多方面也束缚了男性,但归根结底,这种“束缚”是建立在对女人的压迫之上的。只看到城市男人“要赚钱养家”,看不到城市女人在职场受到的种种歧视以及被要求“平衡家庭和工作”的巨大压力。只看到农村男人要“花钱娶媳妇”,看不到很多农村女性连生存的权利都没有,有幸活下来的又很有可能被视为家庭的财产和资源。只看到印度男人表面上“将财产归于主妇名下”,看不到很多印度女人一生被捆绑于家庭之中,无从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经济独立,而不得不完全依靠丈夫的“财产归于名下”。

如果男人也感到了父权社会的种种束缚 —— 对“男子气概”的期许、追求财富地位的压力等等,那么他该做的,是认识到这种束缚建立在对女人的压迫之上,是和女人一起为了性别平等的社会而努力。而不是把当下的秩序视为理所当然,并陷入种种帮凶叙事来巩固这种秩序,比如,“我压力那么大,你才是受益者”,“工作那么辛苦,我养你吧”,“女孩子何必那么辛苦,找个人嫁了嘛”。

因为两性平等,解放的不只是女人而已。

“For every woman who takes a step toward her own liberation, there is a man who finds the way to freedom has been made a little easier.”

审查下的汉语

上面,盛行的是僵死空洞的汉语;下面,盛行的是辱骂讥讽的汉语。

1946年,奥威尔发表了一篇题为“政治和英语”的散文。他认为在他所处的时代,英语语言的“衰落”和政治经济的僵化互为因果。他说,”语言变得丑陋、不准确,是因为我们思想的愚钝;而我们语言的混乱邋遢则让我们更容易表达愚蠢的思想”(It becomes ugly and inaccurate because our thoughts are foolish, but the slovenliness of our language makes it easier for us to have foolish thoughts)。文中还写到,“我们时代的政治演说和写作,大多数是在为不可辩护的东西做辩护”。

若要体会何为“defend the indefensible; justify the unjustifiable”,只需要看一下领导讲话,人代会新闻发布会上的答记者问,或者种种以数字开头(四个自信、三个代表、八荣八耻)、喜欢用四字成语(或者并不是成语但一定要是四个字)的政治口号即可。而在这种空洞、重复、毫无生命力的汉语之外,还有另一种形式的衰落,就是网络空间中以讥讽、双关、谐音、黑话和辱骂来代替说理的语言。

这是审查下的语言。

审查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很多人为了发表批评官方政策的言论必须匿名。另一个后果,是这些言论需要用隐喻和暗语来表达。带了面具的人制造带了面具的语言,久而久之,匿名之下的网络人格与现实人格分离,不顾intellectual integrity也是有的,无需“true to yourself”, 因为并没有“yourself”. 引用一位网友的概括,“人们被迫在公共领域发表意见时剥离自身的社会身份,通过大量的暗示、双关阐述立场和主张,犹如土匪对切口一般寻找着自己的小圈子”。

“婊”,“狗”,“粪”,“蛆”,“狗”,“豚”,“支”,“匪”,“黄”,“黑”,这些都是在言论审查的挤压下发表意见、寻找小圈子、和讨伐异己的切口。

如奥威尔所说,坏语言通过模仿传播,扩散起来很快。当你受到这种语言的侮辱时(我每一天都受到),模仿起来是容易的,完全摆脱其影响是困难的。但只有摆脱它,才不至于陷入“狭隘的语言和狭隘的思想”之间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历史学家罗新说,“无论在公共生活还是知识生活中,我们都需要一个linguistic turn(语言转向),学着放弃那一套陈腐苍白病入膏肓的语言,说一种天真、明亮、直接、清楚的语言,把现代汉语变成五四前贤们理想中并努力过的语言”。

“天真、明亮、直接、清楚”的语言是值得为之付出努力的。共勉。

永远不要放弃谈论政治

写给住在海外的中国公民,不住在海外的,或者不再是公民的,大概会觉得这样的反思与己无关。

最近越来越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局限和困局:在不受一个专制政体管辖的情况下发出的批评,能有什么力量。因此昨天在推特上发了一条大意为“虽然没有用,仍然要发声”的推文。但在此之前因为发了一条关于美国高校留学生贴海报“not my president”的转评,受到了一些人的攻击。昨天,全国人大高票通过了宪法修正案,任期限制被废除,不能不说当时的心情为悲观无力所笼罩。那条推的原话是,“Feeling hopeless. It doesn’t matter really. Doesn’t matter when it’s risk free. Doesn’t matter when one no longer belongs to the legal community of all those subject to the law”.

我没有任何嘲讽贴海报的人的意思,我尊重支持他们的行为 —— 也愿意参与,但同时感到无力,因此才有了后面一条说“即使没有用,我们也要坚持发声”。因为造成了误解,这条推文已经被我删了,“risk free”那句话,是我欠考虑,说错了。如果有参与者感到受到了冒犯,我向他们致歉。但法律共同体那句我并不觉得错,也是我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因此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不是辩白,而是写一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处境的反思。

政治共同体的一种理解是“所有被一种法律秩序统治的人组成的共同体”,这样理解可以避免基于国族、族群、文化或宗教的本质主义。民主理论的原则之一,是所有被一种法律秩序统治的人应当有权(参与)决定这个秩序。而我们这些,不处在司法管辖区内、在大多数事情上不受其法律统治的公民,和政治共同体的关系是很边缘的。

几年前雨伞运动的时候,我也去参加过本市留学生组织的支持活动。大致就是在市中心举举牌子,发发传单。不消说,绝大多数路人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后来我想,做这件事究竟有没有任何政治意义?唯一有可能的后果就是提高关注度,形成国际压力。但以国际压力来推动民主化的路径,不是我赞同的路径(这其中涉及到全球政治的权力结构)。变革必须是自内而外的。

我在这条推文里说我怯懦,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制度,却不去(不敢去)改变它,而是一走了之。

一直记得李婷玉说过,“你以为在这个国家过着所谓体面的生活,真的是一件体面的事情吗?” 华涌说,“就算被捕或再次入狱,我也想在自己的国家里面对强权争取一个公民的权利和做人的尊严”。他们是有勇气改变当时当地、有勇气承担全部后果的英雄。只有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体制的统治之下,反抗才有意义。远在秩序之外,“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下的表达,本质上和苏联笑话里,“苏联人有批评美国总统的自由”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许并不是每个住在海外的人都像我这么悲观,但我的悲观并不指向不行动。我的悲观指向的是,在明白这样的局限性和吊诡的情况下,我们仍然要说要做,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互联网提供了另外一种被统治的言说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无论你的地理位置在哪儿,你的网络身份都受到这国的管制。2011年我在这里写过推特和微博,那时对微博作为公共空间还有一些过于乐观的幻想。当时引用一位网友的话说,“用twitter就像站在100米远的地方骂人,用微博就像被人捆住了手脚说话,而且可以随时扇你两耳光”。我现在觉得,正因为微博处于被统治的空间之内,因为它的不安全,在这里谈论才是有意义的。制造噪音是有意义的,被删帖是有意义的,被扇耳光是有意义的。

一位被注销账号的友邻,@罗开Kai 曾经说过,“最坏的教育不是传授一些错误或无用的知识,而是通过不断训练使人丧失主动追求知识的好奇心和能力,进而厌弃知识本身,嘲笑和反感寻求/传播知识的人”。那么最坏的宣传和审查(或者说是最成功的),不是粉饰太平盛世和清除反对的声音,而是通过这种规训和暴力使人彻底丧失谈论公共事务的兴趣和能力。

永远不要放弃谈论政治

 

PS: 这篇文章今天下午我先发在微博上,十几分钟后被删了,很讽刺。前一秒钟你说“被删帖”是有意义的,后一秒钟他们就会实现这个意义。我没有备份,感谢有心截图的网友。

1791年

关于性别议题在舆论场中的“高可见度”和“污名化”。像之前在友邻的评论区那里看到的,“女权是我国对公共议题的围剿中的漏网之鱼”。当然不能说是完全被允许,在这里,没有什么要求改变现有秩序的话题是完全被允许的。现实中的被限制人身自由、网上的禁言销号,都有很多例子。

不过相对而言,社会、经济方面的议题,比如性别、环境保护、劳动者权益等,是容许度高一点的(仅仅是相对而言);政治方面的议题,比如民主改革、国家暴力、尤其涉及“主权和领土完整”之类,容许度最低。虽然现在攻击女权主义的声音也甚嚣尘上,但我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证明这个议题在公共领域获得了很大的可见度和正当性。正是因为这些年来,因为很多行动者和写作者的努力,性别权利意识有了很大进步,才引起了激烈的反弹。关于女权的讨论是涉及到结构体系的(即使不是直接地针对政治制度、而是针对社会结构中的权力关系),而其他的很多议题都在去政治化的道路上发展,比如围绕着“市场改革”和“个人成败”。

十几年前,我在政治系念本科的时候,读了很多政治哲学方面的书,但对性别不平等的敏感度是很低的(大致就是李静睿那种心态,她的原微博已删,可参见林垚的批评)。而现在的大学生,乃至中学生小学生,都有更多的渠道接触到性别议题,获得正式或非正式的关于性别平等、性暴力和性骚扰方面的教育。我为这些女生和男生感到高兴。

没错,很多人对“女权主义”这个词有这样那样的误解,或者并没有误解,但是对“批判习以为常的父权观念”这件事感到不舒服。看到有的评论说,“女权和追求性别平等不一样”;还有的评论——来自于一位著名高校英文系的副教授,说“‘严肃而饱满的智识生活’意味着能在历史范畴和思想范畴上区分以下两种东西:‘女权主义’和‘为女性带来平权的艰苦斗争’”。很好笑,如果“严肃思考”意味着站在强权者的立场上嘲笑被压迫者试图推进社会变革的努力,这样的严肃思考毫无价值。

我们不应该让反对者和讥讽者来定义我们的理念。即使解释了无数次,还是要重申,女权主义,是指支持、要求和推进性别平等的观念和实践。女权主义,就是“为女性带来平等权利的艰苦斗争”。因为对女性的压迫和其他形式的压迫(比如基于阶级、种族和族群的)相互交叉,在不同的历史结构中,女权运动有不同的侧重点和不同的策略性同盟。比如在20世纪初期,女权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劳工运动密不可分;而在现在西方世界的后福特主义社会,劳工运动式微,女权运动常常和其他的、被称为“身份政治”的少数群体权利运动结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经济诉求不再重要,参见我之前节选翻译的Nancy Fraser对谈

1789年,法国大革命后,国民议会公布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这个宣言被认为是现代人权思想的奠基性文本,也是20世纪《世界人权宣言》的灵感来源。”homme”既是人的意思也是男人的意思,而在当时的语境中,就是男人的意思。女人无法享有宣言中的公民和政治权利。

1791年,法国女权主义者和废奴主义者Olympe de Gouges针锋相对地写了另一篇宣言,叫做《女人的权利和女性公民权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a femme et de la citoyenne)。两年后,她因为反对雅各宾专政被送上断头台。

在大多数国家,要到一百多年后女性才能在法律上享有平等的政治和公民权利,而实质平等与平等的社会和经济权利,仍有无数人在为之奋斗。

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Outsider

01-03-2018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全家从镇子里搬到县城,我做了插班生。语文老师/班主任不喜欢我,但是我成绩最好。有一次语文竞赛(语文为什么会有竞赛……反正就某种比赛性质的考试吧),我和她喜欢的学生M被选中参加,她让我们互相写对方的名字。我当时懵懂,就照做了。时至今日,我早已不记得这个毫无师德的小学教师的名字了,却还清楚记得她让我“冒充”的女生的名字。

初中时有个小伙伴,很喜欢在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但在我们城里是这样的……”。还记得有一次,说起家里爱吃的菜,我说我家经常炒醋溜西葫芦,我很喜欢吃。她说:“西葫芦啊,那是最便宜的菜了,几毛钱一斤(具体数字记不清了,总之很便宜就是了)”。

今天晚上我吃着陈老师做的意面里的西葫芦,突然想起这件可笑的小事。我们那种十八线县城……竟然也能从“爱吃西葫芦的乡下人”身上找到优越感。

也许因为从小学五年级起就有作为广义的“migrant”和“outsider”的体验,我这个局外人,一直以最大的同理心看待其他局外人,最小的热情对待各种小团体,比如那些基于学校或籍贯的。如我之前所说的,“你的出生地,国籍,受教育的地方,都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遇到的人,读过的书,受过的鼓舞,所持的信念,想做的事,才能。” 出生地、国籍、学校、城市、家庭自然会有其影响,但影响并不是决定。

人际交往中,尤其是跨文化交往中,“刻板印象”无处不在,有时作为谈话话题或笑料也是在所难免的。但是当我们越是以开放的心态去了解每一个独特的个体,越会认识到那些标签的局限。

为什么化妆

前情提要

其实,不妨来说说,人(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化妆。

1.
历史上最早有化妆记录的文明是古埃及。古埃及男人和女人都化妆,眼线铅笔(kohl)和现在的cat eye样式的眼线就是他们发明的。人们使用化妆品不光是为了美,他们还相信使用铅笔可以防止眼睛感染,另外还有精神上、宗教上的原因。墓穴里,主人的陪葬品中往往有化妆盘。使用高级化妆品,和现在一样,当然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古埃及化妆的多重功能有点像现在一些原住民文化中的纹身。比如北非的柏柏尔人,女性会在脸上印刻复杂的纹身增强自己的美, 表达female sexuality (女孩性成熟时有特别的纹样), 但同时又代表了一种宗教/精神上的保护力量,保护她们不受性侵害。

中世纪的欧洲社会,女性化妆是一种罪恶。因为,中世纪天主教会的想法和龙虾教授的想法是一样的,化妆就是勾引。贤良妇女怎么会化妆,堕落的人才会。

中国古代,“女为悦己者容”可能是真的,但龙虾教授的sexual arousal论可能只能解释口红和腮红,解释不了唐代妇女八百种眉毛的画法。而且,那个时候,大多数女的结婚之前根本见不到男的。

化妆是一种社会行为,为什么化妆,化什么样的妆,受特定历史时期特定社会文化的影响。那么现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今天,我们为什么化妆呢?答案是,看,情,况。

– 和心仪男生约会的时候,我们化妆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性吸引力。这跟男的和女神约会时,采取一些自以为可以提高性吸引力的措施,比如戴一块劳力士,哪怕是假的,是一个道理。
– 绝大多数时候 —— 过分自信的直男可能不想接受,但是我们对绝大多数的异性真的没有性趣,上班的时候,上学的时候,逛街的时候,聚餐的时候,我们化妆是因为流行文化、消费文化和社会互动让我们相信,化了妆我很开心,很自信,和我互动的其他社会成员也会比较友善。
– 还有一些时候……评论里有人说,“难道你们在家也化妆吗”?嗯,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有和爱化妆的女生或男生住在一起过。是的,我们可能前一秒还穿着睡衣没有洗脸蓬头垢面地在刷微博,然后突然去化妆,化好之后继续刷。你问我为什么,我,乐,意。

2.
但,龙虾教授及其追随者的根本逻辑,不是关于化妆的。你可以反驳他,“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抹油喷除臭剂也是为了提高性吸引力,是不是也该禁呢?” 他会说,是这样的,所以男人和女人没法在一起工作啊。

他们的根本逻辑是生物本能决定论。男人要交配,女人要交配。所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勾引是不可避免的,骚扰是不可避免的,强奸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其他观点,从龙虾神经元,到男性之间对话“隐含的体力对抗”,到性别角色的分配,也都有鲜明的生物决定论色彩。

Nature or nurture, 自然还是育化,基因还是文化,是心理学和生物学界一个长久的论争。但即使你是个唯基因论,“自然进化决定了人类行为”和“自然进化应该成为人类行为的准则”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还有很多心理学家和演化生物学家认为,基因固然有影响,但是塑造人类行为的更多是社会与文化建构。“影响”不等于“决定”。

就拿对“美”的认知来说,生物决定论者会推断,男对女、女对男的审美应该是偏好那些最有利于生存和繁殖的身体特征。而事实是,不同社会不同历史条件下人们的审美大相径庭,而现阶段工业社会对女性的主流审美几乎是无利于生存的。

著名古生物学家和演化生物学家古尔德一直反对将社会生物学应用于人类。他不否认生物和人性的相关性,但是认为这个相关性应该讲成potentiality而不是determinism. 他说我们的大脑允许太多太多不同的行为:“侵略的或者和平的,支配的或者臣服的,吝啬的或慷慨的…… 暴力,性别主义和恶毒是生物性的,但平和、平等和善良同样也是(just as biological), 而且只要我们继续创建使后者繁盛的社会结构,这些特质的影响就会增长。”

另一位生物学家、鸟类学家Richard Prum在《美的演化》一书中描述了雌鸟的性主体性如何推动了雌鸟和雄鸟的共同演化(co-evolvement)。他说,“自由选择”和“性自主”这些并不是现代女权的意识形态发明,而是动物界的广泛实践。园丁鸟在求偶时,雌鸟在追求性自主、防止自己被强奸的过程中促进了“小亭子/鸟窝”的美学和建筑演化。换句话说,雌鸟的主体性是,我虽然来和你约会,但是你不能强迫我,我也自有办法防止你的强迫。

他的书虽然写得很好,我还是觉得,这种生物学视角,了解一下就好,不能成为人类社会反对性强迫的主要依据。当然,作者也没有说要成为依据,而是想通过自己的研究强调女性作为sexual subject (而不只是object) 的进化学意义。

在物种的层面上,雄性和雌性让自己“变得更美”是为了增加交配机会,这其实也是Prum的观点。但是从这个非历史的、物种层面的观察跳到,“在一个特定的社会文化结构中,一个雌性个体化妆是为了勾引雄性,或者一个雄性个体健身是为了骚扰/强奸雌性”,也许只是不懂科学的蠢。再跳到“所以化妆的人要背锅”上面,则蠢坏至极。

既然把人说成连鸟都不如,何必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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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The Evolution of Beauty)

First appeared here.

龙虾教授几则

8-2-2018

实在不想再絮絮叨叨彼得森教授了,可是今天见脸书好友分享了一个VICE最新的采访视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瞠目结舌。

上次有人评论说,“支持者都特地做了中文字幕,反对者却只知道贴英文文章”。嗯,我就干脆转录、翻译了一遍(拖延症本症爆发),你们感受一下。

语境是,JP说“意识形态腐化”已经从大学校园蔓延到了公司企业,甚至有公司“禁止拥抱”,太荒唐。主持人说,那也必须承认,这些措施针对的问题 —— 性骚扰,是真实存在的。彼得森说,是,但是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很多很多问题,这些问题还没有人问。

JP: Here’s a question. Can men and women work together in the workplace?
首先是这个问题。男人和女人能一起工作吗?
Host: Yes.
可以啊。
JP: How do you know it? How do you know?
你怎么知道?
H: Because I work with a lot of women.
我和很多女人一起工作啊。
JP: Well it’s been happening for, what, 40 years? And things are deteriorating very rapidly at the moment in terms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en and women.
(男女共同工作)也就是这四十年的事情。然后现在两性关系正在急剧恶化。
Is there sexual harassment in the workplace? Yes. Should it stop, that’d be good. Will it? Well, not at the moment. It won’t. Because we don’t know what the rules are.
工作场所有性骚扰吗?有。如果能消失,那很好。可是会吗?现在不会。因为我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
H: Do you think men and women can work in the workplace together without sexual harassment?
那你认为男人和女人可以共同工作而没有性骚扰吗?
JP: I don’t know. We’ll see.
我不知道。得看看再说。
H: How many years will it take for men and women working in the workplace together to get a sense?
那需要男女共同工作多久才能有一个概念呢?
JP: More than 40. We don’t know what the rules are. Like what, here’s a rule. How about no makeup in the workplace?
超过40年。我们不知道规则。比如,这个规则怎么样,工作场所不能化妆?
H: Why would that be the rule?
为啥呢?
JP: Why would you wear makeup in the workplace? Isn’t that sexually provocative?
女人为什么要化妆呢?难道不是一种性挑逗吗?
H: No.
不是啊。
JP: It’s not?
不是吗?
H: No.
不是。
JP: What is it then? What’s a purpose of makeup?
那它是什么?化妆的目的是什么?
H: Some people… would like to just put on some makeup… I don’t know why.
呃……有人……就是喜欢化妆啊。我不知道为什么。
JP: Why do you make your lips red? Because they turn red during sexual arousal. That’s why. Why do you put rouge on your cheeks? Same reason.
女人为什么要涂口红?因为性兴奋的时候嘴唇会变红。这就是原因。女人为什么要涂腮红?一样的原因。
H: I mean, look…
呃……我觉得……
JP: How about high heels?
高跟鞋呢?
H: What about high heels?
高跟鞋怎么了?
JP: What about them? They are there to exaggerate sexual attractiveness. That’s what high heels do. I’m not saying that people shouldn’t use sex displays in the workplace. I’m not saying that. But I am saying that’s what they’re doing. And that IS what they’re doing.
高跟鞋是为了增强性吸引力。这就是高跟鞋的目的。我并没有说人们在工作场所不能使用性展示(展示性吸引力的东西),那不是我说的。我说的是,这就是它们的功能。
H: Do you feel like if a serious woman who does not want sexual harassment in the workplace… do you feel like if she wears makeup in the workplace, then she is somewhat being hypocritical?
那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一个不想在工作场所被性骚扰的女人……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她上班的时候化了妆,那她就是虚伪的?
JP: Yeah. I do think so.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

— 分割线 —
注意他忽悠的技巧。Channel 4访谈的时候,主持人说,你说男性特质带来职场上的成功,这没法比较,因为职场一直都是男性控制的。他说:不,自我出生以来女人就已经在职场上了,我们这个社会实验已经做了很久了,但事实就是男性特质有利于成功。而现在面对VICE访谈,他又说,男女同工才40年,我们还不知道这能不能行得通。。。

如推特网友总结,追随者有这三种反应:1. 视频是恶意剪切过的。2. 他说的是对的,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3. 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也无所谓对错。(手动摊手


 8-2-2018

学习一下优雅的话术。
“I’m defenceless against that kind of female insanity because the techniques that I would use against a man who was employing those tactics are forbidden to me.”
这句话的意思,结合上下文,就是说,目前有一些极端女权主义者在无所不用其极地诬蔑我,如果她们是男的,我早就揍她们了。但她们是女的,我没办法使用只能对男人用的手段(暴力),我实在是defenceless.
“你不就是说,好男不和女斗吗?”
“I’m not saying that. I’m saying I’m defenceless against that kind of female insanity…”
优雅!严谨!讲逻辑!


7-2-2018

公平点说,JP宣称自己是个个人主义者,不能把他和alt-right 和 white supremacists 混同起来。他的核心观点是反对任何集体身份(包括白人至上主义宣扬的“白人”身份,我看到有真·白人至上主义者在他的视频下面骂:我倒想看看当你身边都是raging minorities想让你死时,你的个人主义还管什么用),也否认有社会权力结构的存在(认为都是社会科学编造的的谎言),一切靠个人,“爱拼就会赢”,就这种思路。但是,他要么对社会科学所知甚少,要么就是装作不知道,左派思想家里批判身份政治的不要太多。批判理论家、女权主义理论家 Nancy Fraser 就以批判左派运动的身份政治倾向而著称;他的稻草人,法国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们也是(所以那篇雅各宾杂志的文章,说他虽然号称仇恨postmodernism,其实某些方面和后者有重合的地方)。波伏娃也是,强调的并不是identity groups,而是基于solidarity的政治主体性。

因为他号称并不宣扬基于团体身份的极端情绪,所以他说有极左和极右听了他的演讲变得中间派了,也不是没可能。但他在反对稻草人方面却走上了极端,声称某些学科都是骗人的,peer-review都是假的,为了下一代(男生)的健康成长这些学科都应该撤掉之类的,若不是蠢坏,就是哗众取宠。以上,大概是我能从他的体系里找到的一点点可以讨论的东西。其他的,关于性别,关于龙虾,关于所谓“男性气质的危机”,真的是无言以对。

扔出“男人之间真正的对话都隐含着体力威胁”那个论点的对谈里,他又说,男人之间的对话隐含着物理对抗,这种对抗关系的存在保证了对话的文明性(??)但是男人和女人对话就不一样了,男人不能打女人啊,所以现在一些多伦多的“疯狂”女权主义者在诋毁他攻击他,他毫无办法。。“I’m defenceless against that kind of female insanity because the techniques that I would use against a man who was employing those tactics are forbidden to me,” he says.” 。。他又说,只能靠一些“正常的女人”来应对她们疯狂的姐妹了。非WTF难以形容。


7-2-2018

转评中有人推荐了这篇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关于彼得森教授的报道,视角很均衡,称得上“不吹不黑”。提到他的走红,本来他的讲课视频观看者寥寥,是反对使用性别中性代词这件事让他大火。他在网上的募捐账号,本来是以购买摄影器材之名设立,第一个月收到600美元,后来变成60000美元,再后来就不公布了。捐50美元的可以在每月一次的Q&A中提问,捐200的可以和他有45分钟的skype通话。

崇拜者视他为反抗“左派强权”,捍卫言论自由,拯救“男子汉气质”的英雄。关于他的看法很极化和divisive,因为支持他和女朋友分手的也有。他多伦多大学的系主任曾经发邮件给他,提醒他如果不使用学生偏好的代词在安大略法律中可能构成歧视。他把这个邮件挂到了网上,其后系主任收到了无数敌视邮件。一个曾经的学生和崇拜者说,他的心理学想法真的很棒。但他越多公开揭示他对种族和性别史的无知,我就越不想说他好话了。”His core psychological ideas really are that good,” he writes in an email. “However, I’m afraid that the more time he spends publicly revealing his ignorance of the history of race- and gender-relations, the less eager I am to be on record saying anything good about him.”

他曾经打算做一个网站,通过语言算法列出哪些大学的课程描述里有“后现代主义和马克思主义语言”。他希望这个黑名单能帮助“bring down”那些被“左派意识形态腐化”的系所。不过,这个主意并不是很受欢迎,很多朋友反对。和一些朋友聊了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至少, 是个听劝的人。

其实,没有思想管控的地方,有不同的政治观点和意识形态再正常不过了。他口口声声说北美的人文和社科研究被意识形态腐化,他自己的观点、差点要列敏感词黑名单的手段,又何尝不是一种意识形态呢?我完全不同意他,但每个人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与认知,只希望同意他的人,一不是因为“国外权威”,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攻击某个群体或某个个人的一时之快。


7-2-2018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Jordan Peterson,youtube时代的明星学者,会在咱国收获最大的粉丝群,因为他将咱国群众最爱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用他粉丝的话来说,“优雅而理性”地包装了一番。

他的生物学的、等级性的、非历史性的世界观里,只有输家和赢家,失败者和成功者。要想成功,爬上等级的顶端,就要摒弃他所谓的female traits,拥抱竞争性、支配性、攻击性等alpha male的特质。而且,爬上顶端之后,像龙虾一样,你还会变得很快乐哦,都是大脑神经决定的。

对Peterson,和他千千万万的追随者而言,左派是卢瑟的哲学。是弱者嫉妒强者而不得,因此攻击整个等级制度的哲学。碰巧,我在网路上看到一个人是这么骂我的,大概和他不谋而合了。

不过呢,在Peterson生活的西方社会,allegedly PC文化过于偏袒弱者(女人、少数族裔),让强者(男人、白人)感到很困惑,感到受到了逆向歧视。所以他写了一本书(就是Channel 4访谈中提到的书),给年轻男人们做人生导师。

“The implied readers of his work are men who feel fatherless, solitary, floating in a chaotic moral vacuum, constantly outperformed and humiliated by women, haunted by pain and self-contempt. At some level Peterson is offering assertiveness training to men whom society is trying to turn into emasculated snowflakes.

Peterson gives them a chance to be strong. He inspires their idealism by telling them that life is hard. His worldview begins with the belief that life is essentially a series of ruthless dominance competitions. The strong get the spoils and the weak become meek, defeated, unknown and unloved.”

上面这一段,并不是批判者,而是吹捧他的人写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