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精神的限度

1945年苏联的Dynamo足球俱乐部(现在属于乌克兰)访问英国,和英国的足球俱乐部踢了四场比赛,乔治·奥威尔就此事为Tribune周刊写了一篇文章,叫做”体育精神”(The Sporting Spirit),也算是他的散文名篇之一。他写了19世纪后半期以来足球和其他的体育运动所引发的敌意和狂热,这在古典时期直到19世纪初期都是不曾存在的。在那些新兴国家,比如印度和缅甸,体育运动(game playing)和民族主义几乎是相伴相生地一同发展起来的。奥威尔最后说:”我当然不是暗示体育是国际对抗的主要起因,在我看来,大规模的体育运动本身,不过是那些制造了民族主义的诸多因素所引发的另一个结果而已”。

在二战刚刚结束、冷战初见端倪的时代,竞技体育引发的敌意和仇恨几乎是毫无意外、顺利成章的,如今体育精神的负面效应大多不再为人关注,看起来似乎销声匿迹了。不过我看了这期三联周刊(06/21)的专题”一支球队和一个国家的气质”之后,立刻又想起了奥威尔的文章,最初是在几年前的英国散文史课堂上读到的。半个多世纪过去,未变的是依然在足球运动中得到表达的,民族、族群之间的敌意,比如皇家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两支球队的对立被加泰罗尼亚地区的独立情绪所强化。变化则是许多新情况的出现–殖民体系的解体,前殖民地国家现在成了世界体系中的”边缘”地区,对新自由主义的世界秩序从迎合到拒斥,民主化的”第三波”起起伏伏,始终不能在通向自由繁荣的道路上走得畅通。

于是足球又承载了弱者反抗强权秩序的梦想,这是作家和电影导演们编织的马拉多纳传奇的主题。这位在身上纹了格瓦拉和卡斯特罗的大叔,谁在乎他是不是真的革命者?即使他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支持右翼政府,再即使他为自己当年加入那不勒斯足球队所找的托辞其实很值得怀疑–意大利北方是经济和金融中心,而贫穷落后和黑手党则是南方的象征,马拉多纳以反资本主义霸权的姿态说,尤文图斯是肮脏的权贵,他只想去那不勒斯。但他又在自传中澄清,其实当时只有那不勒斯一家提出收购。这都不妨碍他现在是坚定的反美主义者和反全球化运动支持者,他不准女儿看蜘蛛侠和指环王,他说:”加西亚-马尔克斯曾告诉我,如果不是卡斯特罗出现在拉丁美洲历史上,那么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小孩都说着英语,所有男人都在为纽约扬基队尖叫。”

市场经济下职业体育运动由资本掌控,指令经济下有国家——在北朝鲜,就是军队。1966年朝鲜和意大利1:0的比赛中立功的朝鲜球员朴斗翼是军人出身,重返朝鲜人民军之后,军阶由下士升为中士。2002年有个英国导演拍了一部关于1966年朝鲜国家队的纪录片”Game of Their Lives “,朴在片中说:”我认识到足球不只是关于输赢的。无论我们去哪里,踢球都能促进外交关系、增进和平。”我没有看这部片,只能断章取义地理解这说法太乐观。踢球只是外交关系的调剂罢了,四十年过去,他的国家只是更加孤立了——”像是午饭时谁都不愿和他一起坐的怪孩子”,他的球队也依然是军队做支撑。最强大的一支叫做4.25,又称”常备国家队”,足球队和其所属的4.25体育团都属于朝鲜人民军,4.25这个名字就是来自于人民军的创建日(看比赛时,解说员说某某队员来自425,我还想:朝鲜的足球俱乐部都是按数字编号吗?…)。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管是体育、还是别的是什么,总归要么是资本逻辑,要么是国家机器的逻辑。

有时候看世界杯简直比看外交史的课本还能感受到强烈的地缘政治话语。无论是评论员还是看客,总要念叨着”欧洲球队”、”南美”、”亚洲”、”非洲”诸如此类。如果要因循马拉多纳传奇的思路,南美在绿茵场上是后发国家向新自由主义政治经济秩序的挑战,那么朝鲜可看作坚持做”怪孩子”的社会主义国家向资本主义全球秩序的挑战。再过度阐释一下,中国不出现是很合理的,既不挑战秩序,还能促和谐闷声发大财。但我得说,这些都是幻象罢了。好像真的有国家交战、区域争夺,白白增长了民族主义情绪,也带来不了任何改变。

套用奥威尔的话–这话说的真是一点不错,足球运动不是激化国际不平等秩序的原因,也不是改变它的手段,只是造成这不平等秩序的诸多因素的另一个结果而已。说足球和政治无关真是无稽之谈(马拉多纳回忆1986年的英阿之战时写道:赛前采访时我们都会说足球和政治无关,但那是谎言,我们满脑子都是复仇!在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把这些英格兰球员当成了仇恨的对象,阿根廷人民遭受的苦难要有人偿还… 我们有种强烈的信念:我们要为国旗而战,为死去的小伙子们,也为幸存者们而战…),说足球可以改变政治也是无稽之谈,但作为一种梦想,做一下倒也无妨。三联的那篇文章结尾写得很煽情:

当第一个黑人选手代表英格兰和德国出战时,当非洲移民的后裔占据法国队的半壁江山时,当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孩子成为代表国家威望的英雄时,当一个弱小的国家获得胜利向全世界展示他们那面略显陌生的国旗时,我们相信,足球始终有一种平等的诉求,跨越种族、贫富,那些喜与悲都是人类最朴素的情感。它向等级森严、嫌贫爱富、大国欺负小国的秩序挥舞着愤怒的拳头,也许这其中包含象征的成分,也许现实世界还是一样的残酷,并不会因一场比赛而改变,但是,你只要认真看,就能看见那只愤怒的拳头。

愤怒可以助一支球队赢得比赛,却不能助一个国家摆脱情感的奴役,摆脱自大和自卑,摆脱孤立和贫穷。有时候我们寄希望”精神”太多,也许是因为对改变现实无能为力时,只有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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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houghts on “体育精神的限度

  1. 继续占楼和开小差运动。话说George Orwell真是英文写作的典型,新概念都有两篇入选。当年也曾经背过The sportting spirit,开头第一句就是People are always think sports create good will between the n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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