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故乡

清末民初去日本的那批中国文人,总有点他乡是故乡的感觉。这其中最有名的写手当属周作人了,他在《日本的衣食住》里写:”我那时又是民族革命的一信徒,凡民族主义必含有复古思想在里边,我们反对清朝,觉得清以前或元以前的差不多都好,何况更早的东西。听说夏穗卿、钱念勋两位先生在东京街上走路,看见店铺招牌的某文句或某字体,常指点赞叹,谓犹存唐代遗风,非现今中国所有。……这种意思在那时大抵是很普通的。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地空假,而亦与高丽安南的优盂衣冠不相同也。”有同样感觉的还有写”踏过樱花第几桥”的情僧苏曼殊,写楼上看风景的卞之琳。在相同年代的诗人里,最爱卞之琳,据说废名说他的诗”格调最新”而”风趣最古”,我却觉得要反过来说:风趣最新而格调最古。比如这首著名的《雨同我》:

“天天下雨,自从你走了。”
“自从你来了,天天下雨。”
两地友人雨,我乐意负责。
第三处没消息,寄一把伞去?
我的忧愁随草绿天涯:
鸟安於巢吗?人安於客枕?
想在天井裏盛一只玻璃杯,
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

而另外一首与题目有关的是他客居京都时所作的《尺八》,被吴晓东老师吹得神乎其神:

象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
从夕阳里,从海西头,
长安丸载来的海西客。
夜半听楼下醉汉的尺八,
想一个孤馆寄居的番客
听了雁声,动了乡愁,
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
次朝在长安市的繁华里
独访取一枝凄凉的竹管……
(为什么年红灯的万花间,
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象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一枝尺八,
尺八乃成了三岛的花草。
(为什么年红灯的万花间,
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海西人想带回失去的悲哀吗?

据吴晓东分析,这首诗有三重时空。开头三句是追溯历史,尺八从海西头(中国)传到日本;之后两句是诗人的化身”海西客”夜半听醉汉的尺八;再之后这名”海西客”浮想联翩,想象唐朝时一位旅居长安的”番客”,听了雁声动了乡愁,像今日旅居京都的诗人一般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其实应该反过来说,诗人像当年旅居长安的番客一般听夜半的尺八–再确切一点,他想像自己像当年……bulabula),然后次日在集市上觅得一根竹管,将尺八带回了三岛。

其实两重时空就够了,不过这种想象和逆想象真是有趣地很。卞之琳在《尺八夜》里面写了他作此诗的背景,写得十分华丽:

说来也怪,我初到日本,常常感觉到像回到了故乡,我所不知道的故乡。其实也没有什么,在北地的风沙中打发了五、六个春天,一旦又看见修竹幽篁、板桥流水、杨梅枇杷、朝山敬香、迎神赛会、插秧采茶,能不觉得新鲜而又熟稔!……固然关西这地方颇似江南,可是江南的河山或仍依旧,人事的空气当迥非昔比,甚至于不能与二十年前相比吧。那么这大概是我们梦里的风物,线装书的风物,古昔的风物了。尺八仿佛可以充这种风物的代表。

……果然,现在偶尔听听笛,听听昆曲,也未尝不令我兴怀古之情,不过令我想起的时代者,所谓文酒风流的时代也,高墙内,华厅上,盛筵前,一方红氍当舞台的时代也,楚楚可怜的梨园子弟,唱到伤心处,是戏是真都不自知的时代也,金陵四公子的时代也,盘马弯弓,来自北漠,来自白山黑水的”蛮”族席卷中州的时代也,总之是山河残破、民生凋敝的又一番衰败的、颓废的乱世和末世。而尺八的卷子上,如叫我学老学究下一个批语,当为写一句:犹有唐音。自然,我完全不懂音乐,完全出于一时的、主观的、直觉的判断。我也并不在乐器中如今特别爱好了尺八,更不致如此狂妄,以为天下乐器,以斯为极。我只是觉得单纯的尺八像一条钥匙,能为我,自然是无意的,开启一个忘却的故乡,悠长的声音像在旧小说书里画梦者曲曲从窗外插到床上人头边的梦之根–谁把它像无线电耳机似的引到了我的枕上了?这条根就是所谓象征吧?

华丽归华丽,只是对于我们这些更晚的海西客来说,”文酒风流”的时代只是逝去的更远,除了继续失去的悲哀之外还能指望些别的吗?对于他的感情,我理解得很,但除了感伤,也实在留不住该逝去了总要逝去。即使是在他乡寻故乡–也免不了他乡人自己都寻不着故乡了。谷崎润一郎如此,永井荷风如此,川端康成也如此。在”国内所有的城市都饱受时代潮流的冲击,不断变得像东京跟它的近郊那样”之时,他们觉得就只有京都还可以重温乡愁的旧梦了。

1922年永井荷风重游京都–之前他已经因为大病十年没有离开东京一步了,本以为”清寂的街头景色再难寻觅”,结果惊喜地发现:”在每年都亲眼目睹上野以及芝山内树木枯死景象的东京人眼中,京都仍然是一座不着尘俗的古都,依然厚厚地包裹在松树千年的翠绿中,青苔日渐增厚”。他说:”对年老体衰的人来说,能给予最大安慰的莫过于对过去的追忆,我之所以不改初衷想永远留在京都就是如此”。”与流水、松籁的交响相得益彰的诵经声,与樱花丹枫相映成趣的罗钗红裙的美,头一次到京都来就可以寻觅得到,它是日本固有感觉美的极致,是秀丽的国土山川与民族传统生活的一种美妙神秘艺术的中和”。在他看来京都的一切都是美的,比如和客人同乘一辆人力车的罗钗红裙的艺伎:”来到京都聘约祇园的艺伎,跟东京在新桥玩耍是全然不同的情调。这大概跟在美国的城市看见一群西洋舞女,与在巴黎的蒙马特望见时的区别相似”。

至于是不是真的情调全然不同,现在已经很难说了。不过祇园与蒙马特虽然风格迥异,那湿漉漉的石板路倒还有几分神似呢。

img 104 flagstone walkway @Montmar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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