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说说爱国(和民族主义)

那天在推特瞅到据说是刘瑜老师在单向街的对话,有观众问她是否爱国(虽然这个问题也很傻),她回答说国有什么好爱的,不过是个暴力机器。这里当然有明显的置换概念,观众问的是nation,她答的是state。但让我又想起了另外一篇豆瓣的文章,是关于她没有回答的那一部分,人需不需要有归属感?人是不是需要爱他/她所属于的民族、传统和文化?关于前一个问题,我想大多数人会答是,后一个问题,也许需要讨论一下。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爱国心”的,源于当时日本知识圈里关于07年教育基本法改革的讨论:据说政府/国会执意修改教育基本法,要把“爱国心”教育作为国民教育的原则之一,《世界》等杂志(类似于“读书”性质的)纷纷开特辑批判之,表示在“爱”国之前必须要有“思考”国家的自由,而这种法律规定等于剥夺了一个人思考的自由。当时我的总结是,爱国主义是完全的私人事务,是选择而非义务,不该放到公共领域来谈。

现在我想说的是,讨论该不该“爱国”这个话题本身,已经是在民族主义的话语体系里面了。我当时说,“爱国主义”比“民族主义”更多前现代的含义,可另一方面,民族主义也从前现代的资源里寻找动力(在民族主义研究中,也总是有两派做斗争的,一派强调前现代的、族群性的部分;另外一派强调现代的、国家的部分),它用某种方式把前现代现代化了。好吧,什么是民族主义?翻开每一本教科书都会给你很多页的解释:意识形态也好,政治运动也好,各种各样。往最简单的方向说(冒着过分简单的危险),两个面相:1. 政治的面相,就是nation-state中间那个连字符,他们说现代政治全都是关于那个连字符。民族要和国家联系起来,要有民族自决权来实现“自治”。2. 文化的面相,每个民族都有些独自的传统、特性,或曰民族性。

有人强调前一方面,比如法国人勒南,他在著名的演讲里说,什么是nation? nation就是每天投票;也有人强调后一方面,比如费希特,也是著名演讲“告德意志民族书”。两方面当然是交织在一起的,而且我倾向于同意盖尔纳的“先有民族主义后有民族”,那些传统那些文化是通过政治想象才获得了意义。

两个也都有问题,关于自决权,比如无论你支持西藏独立也好反对也好,都是民族主义。用梁启超的话来说,就是“小民族主义”和“大民族主义”的区别而已。—— 当时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最初版本,主要是反满,吸引了包括汪精卫章太炎在内的一帮激进派。梁启超其实也靠近过这个观点,觉得西方既然是靠民族主义强大起来的(他确实认为,民族主义是个富国强民的工具),中国也要学习,所谓民族主义就是推翻满人统治,建立汉族的国家。后来他觉得不对了,开始和革命派笔战了若干年(在东京和横滨),认为中国需要的是大民族主义而非小民族主义,这其实也是孙中山后来接受了的版本,汉蒙回满藏“五族共和”(且不说那些别的少数族群哪里放)。一个民族是否需要一个国家,是个现在有点过时,但依然纠结的问题,看看世界各地的分裂主义就知道了。先独立的阻挡后独立的趋势,如同先富起来的阻挡后富起来的趋势一样。

关于民族性,比如日本,日本人执着于各种“日本例外论”(我说这句话本身,也是对日本人“特性”的某种描述咯)。当然也有反论,某著名的民俗学家纲野善彦写过一本该主题的代表作“日本論の視座”,不过我总觉得,这本书的构造基本上就是从一种日本例外论走向了另外一种日本例外论(好像说“摩羯座的人最不相信星座”=。=)。还有更好玩的例子呢,上面说的勒南的强调政治的民族主义被视为法国特性的代表;而费希特的强调文化的民族主义则成了德国特性的代表。这么说,一个民族还真是有一些特性。关键是,这些特性不是自来就有的,而是通过各种途径(途径之一就是通过表述)不断地再创造出来的。如同政治上民族国家的建立总伴随着对他者的边缘化一样,文化上民族特性的建立也得依靠对他者的边缘化,有时候是压迫。

总之,对于“中国”或者“中国人”,你说你爱也好恨也好,都得先响应民族主义的号召建立你的一块砖式的“中国”意向才行。在这方面,我觉得那些恨的比爱的更民族主义。爱可能是不自觉的乡土情怀,恨,还真得好好经历一番政治创造才行。那些淫淫网上经常出现的,怒斥“西方媒体”丑化中国“形象”的论调;和推特上经常出现的,觉得该“形象”还不够丑化的论调,基本上是硬币的两面。

人是需要归属感的,人只能出生在一个给定的环境中,他/她是否必然对这个不能选择的环境产生归属感我不知道,这种归属感对于民主政治是否必要有待争论(这是现在许多围绕公民权的争论的焦点)。但我觉得我又回到了起点,感情问题不该拿来做政治筹码,它会被利用(爱或者恨),掩盖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可是事实是,它们经常被利用,不打算利用它们的人反而被误解。开头提到的文章里说“阿伦特不管在哪里,以何种立场思考,都还是一个犹太人”,但阿伦特不为犹太人说话,她受到犹太人组织的谴责和诽谤,她在艾希曼报告中指责审判的理由和目的都是不够公正的,是为以色列民族国家的建立提供正当化理由。她是一个女性犹太裔政治哲学家,但她不只是一个“女性”政治哲学家,不只是一个“犹太裔”政治哲学家,这是为什么我觉得那篇文章里举阿伦特是个最坏的例子。她对自己的身份保持忠诚,但永远以独立的姿态书写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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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thoughts on “又来说说爱国(和民族主义)

  1. 有观众问她是否爱国(虽然这个问题也很傻),她回答说国有什么好爱的,不过是个暴力机器。这里当然有明显的置换概念,观众问的是nation,她答的是state
    ====================
    我倒是觉得观众问的未必是nation,而是nation-state,甚至于就是state。。。
    不过甭管观众/她到底问/回答的是啥。。。我觉得nation/state都没啥好爱的。。。

    • nation-state没什么好问的,你倒不如说观众问的是government/party吧。但我仍然觉得他/她问的是文化意义的。

      • 在中国说到爱国几乎就剩政治意味了吧。。。如果你爱的是中国文化,没啥人会说你是爱国的吧。。。
        另外我印象里刘几乎不对文化意义的中国有啥评论,她基本都是政治上的议论。。。

  2. 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是私人的選擇,無論是出於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不過當愛國主義的社會現象,入侵到公共領域,及道德風尚時,往往都會產生一系列的荒誕。
    在天朝,想僅僅在私人領域談愛國主義,認為這是私人的選擇,但往往事與願違,大部份人都沉浸在愛國道德論的瘋狂中。

    • 我关心的其实不再是爱国道不道德,而是“努力表达自己对一个国家/民族的厌恶”比爱国更加民族主义。

  3. 1 求教个技术好奇问题, related posts是标签自动生成的还是手动生成的?像是后者。

    2 私事公办一则:有个人在邻居历史系正组织nationalism(《nation matters》Craig J. Calhoun)的读书会 Y这男的不瞥我就罢了 有一次坐车执意自己坐后排 害我坐前排一路被太阳暴晒 (Y就这没品 还组织展览号召大家关注慰安妇呢) 我有强烈的感情冲动去跟他在会上呛声 公办私事 。还有,他是个“小日本子”。

    • 上则真事应该和ideology-praxis, We-Self有关 等我读完书再和小日本子(又来了。。。)较劲

    • 1. 根据标签自动生成的。

      2. 我基本上没理解你说这件事的point在哪里…… 不过我也买了craig那本书(淘宝上买的kindle书),而且不怎么喜欢,我尤其奇怪为什么是历史系而不是社会学系组织它的读书会,因为它没虾米历史深度……

  4. 故事的点有:ideiology-praxis 在行动者与情境主义视角下,公私不易分;爱憎分明的强烈情感与归属感的分离与互渗,涉及到“我们”还是“我”作为意义根基的复杂状况。有则政治笑话说,美国总统竞选人与富人勾搭,对穷人只要讲讲爱国主义就行了,穷人一听这个就从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本封面难看的书。可能历史系的同学对历史深度感到厌倦了吧。Craig 编的另一本文集social theory and political identity 被引用率很高些。

    • 前一点,我又要说到阿伦特了。。确实,她过分区分公共/私人领域,政治/文化的做法也很受批评。比如她说应该关心的是“who”而不是“what”,人们就说了,有时候很难分的。“我们”还是“我”,就是社群主义/多元文化主义 和 平等自由主义/世界主义的对立嘛,说到底,我还是相信马克思的那一派,没有抽象的个人,citizen不过是资产阶级的发明。既然自由主义的中立是虚假的,穷人就要对着干。从葛兰西的观点看,穷人从了的原因就是穷人没有自己的知识层,没有自己的文化霸权(“不能代表自己,只能被别人代表”),所以就要建立自己的文化霸权,才能赢得革命的成功。

      我写那个梁启超论文的时候引的是他一本关于民族主义的书,然后还订过他的podcast,大概只出了5集还是6集。。就没再更新过了。

  5. fateface说的犹太人阿伦特的例子,其中的“立场”与“立锚” ,和你文末的“独立姿态”与“忠诚身份”的对立,用意好像是类似的。

    • 我不觉得。我不知道她说的“立锚”是什么意思。至少在在阿伦特那里,种族是排除在政治空间之外的,政治自由意味着行动,意味着创造新的可能性。我不觉得这种思考是建立在犹太人的“立锚”上面的。
      至于忠诚身份,对于一个不能选择的东西,除了忠诚还能怎样?但我不觉得有什么意义。至少没有她文章里那么大的意义。

  6. […] 由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香港的反国民教育、和大陆的暴力反日倾向,爱国主义在我朝自由派的话语圈里再次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以前也写过,爱国为什么不该是道德义务、以及公共空间为什么不该被道德化的短小博客(编辑:related posts栏目提醒还有一篇更长的,原来我已经“又来说说”过了,这真是本博的钟爱话题之一呢),但是这次我打算不随波逐流(我们从来都不随波逐流不是吗),因为有时候,不光要知道爱国主义是民族国家玩弄人心的把戏,还要知道这把戏为什么如此不可或缺。反对也好,支持也好,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成功”的国家们 — liberal democracies –尤甚)不推行各种形式的爱国教育,有的露骨一点,有的隐藏一点,但总归是公民教育的一部分。 […]

  7. […] 由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香港的反国民教育、和大陆的暴力反日倾向,爱国主义在我朝自由派的话语圈里再次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以前也写过,爱国为什么不该是道德义务、以及公共空间为什么不该被道德化的短小博客(编辑:related posts栏目提醒还有一篇更长的,原来我已经“又来说说”过了,这真是本博的钟爱话题之一呢),但是这次我打算不随波逐流(我们从来都不随波逐流不是吗),因为有时候,不光要知道爱国主义是民族国家玩弄人心的把戏,还要知道这把戏为什么如此不可或缺。反对也好,支持也好,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成功”的国家们 — liberal democracies –尤甚)不推行各种形式的爱国教育,有的露骨一点,有的隐藏一点,但总归是公民教育的一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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