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回忆

爸爸今年五十岁(其实未满,但他都是按传统算虚岁的),他也是个刻意男,写了三十几年的日记,年过半百的时候当然要写个回忆录什么的,所以最近他发给我这篇刚刚写了一半的回忆文给我。看第一遍时我是笑过去的(太押韵了!);看第二遍时则时不时地泪目——尤其是爷爷为了付爸爸在县城住院的治疗费来回做小生意那段,还有高考前爷爷奶奶的叮嘱“好好考别为难”…… 让我觉得我每天从早到晚地纠结买神马衣服配神马衣服都是可耻的浮云;看第三遍时忍不住要算哪个韵用得最多,数来数去用得最多还是an……我觉得他一定把所有韵母为an的字都用遍了……

以下就是一个出生在60年代初、鲁西南穷苦农村的少年二十岁之前的顺口溜版成长故事。

五十有感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五十年,半个世纪,是那样的短暂,又是那样的漫长。那短暂的美好时光;那漫长的坎坷忧伤,随着年龄的增长,始终在耳边回荡。回忆那美好的童年,天真无暇、纯朴活泼;留恋那艰苦的岁月,好学上进、努力拼搏;怎能忘:坚持为人正派、勤俭谦和,还有太多太多…….

求学篇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那是1970年的春天,正月十五刚过完,天气还有些冷寒。学校招收一年级新生,到生产队里动员,我缠母亲把书念。父母虽没有文化,家里还很困难,父母看的很远很远,大哥没有进过校门, 二哥读书还不到两年,他们只能在家耕地种田。父母再苦再难,也要满足我读书的心愿。入学报名很简单,是自己和几个小伙伴,共同接受老师的挑选,查几个数再加减,就算过了入学关。小学一读就是五年,这五年很关健,是我人生的起点。教室是土屋子,课桌是土台子,老师教四五十个土孩子,教室没有门窗,屋里也不很明亮,下雨常打湿学生的衣裳。老师从未离开过课堂,学生也不曾叫苦嚷嚷,老师手把手地认真教,学生仔细听、慢慢想,老师爱学生像爹娘,学生总想给老师争光。听老师的话最时尚,团结同学受表扬。我上学时很聪明,老师教的全能懂,在全班总是前几名,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一直担任班干部,协助老师管理学生;还常带同学参加一些活动,领导能力也开始滋生,处处受到同学的尊重。依稀记得那年代,中国在搞文化大革命,听说工厂停产罢工,农村、农民也闹腾,天天有人游街示众,早请示晚汇报,主席语录要背好。人民公社大锅饭,农民的生活很困难,吃不饱穿不暖,吃的是粗粮剩饭,穿的是破破烂烂,农民家里更没钱,供应孩子上学难上难。我的家庭更贫寒,没钱买盐的状况常出现,只要老师要学费,父母千方百计凑够钱,有时母亲去集卖鸡蛋,交学费从来不会晚,父母供应我上学从无怨。每天摸黑去学校,从来不用父母叫,煤油灯下做作业,布置作业要做完。汉语拼音从小念,课文背的很熟练,加减乘除全学完,很多算术题张口喊。四年级学回打算盘,噼里哗啦真熟练。政治常识不简单:毛主席万岁天天喊,热爱祖国永不变。老师的话牢牢记,从小要有大志气,考试才能有好成绩,好好学习争第一,将来才能有出息。

1975年夏季,小学毕业升六年级,考的成绩很优异,升到初中非常顺利。中学从南街迁到西街,新学校,新学期,新气象;新教室,新环境,新理想。破草房换成新瓦房,仍然是土坯打的墙。新课桌新板凳,学习有了新环境。学习条件大改善,学习秩序开始乱。到了文革后期,中学受到很大冲击,学校的主要任务,不再是教学生学习;学生也开始瞎胡闹,有的还给老师吵,满校园里贴老师的大字报,老师睡不香吃不好,满肚子委屈和烦恼,没有心思背课把学教。学校办起木工厂,学生还把试验田搞,帮助生产队里拾羊粪、割清草;勤工俭学满地里跑。那时的学习不重要,上班可以睡大觉。我坚持认真学习不动摇,书本知识学的还不少,学习成绩一直列前茅,升学的基础也打好。1976年是中国的灾难年,唐山大地震的一瞬间,楼倒屋塌地裂陷,掩埋生命二十四万;陨星降落毛泽东,地动山摇国人痛。四人帮团伙被灭掉,十年文革划句号,中国大地齐欢笑。这一年我也遇灾难,三月八日这一天,我到单县去住院,因洗澡得了中耳炎,在家看了近半年,中耳炎发展成乳突炎,动手术必须到大医院。住院长达七十二天,还记得在手术台上医生给聊天。那时入院也很困难,父亲找到关系才如愿。手术很快拆了线,不需要护理和陪伴,自己的事情自己办,还需要观察治疗在医院。急需青连霉素来消炎,医院没有真做难,还是父亲托关系,花高价买了三盒半。我在医院里很活泼,常帮护士送病号饭,受到室友和护士的称赞。父亲骑自行车带我去住院,在医院住了那么天,住院费高达二百多元,家里当时很困难,那能拿出这么多钱。父亲想了个好主意,来回做个小生意。从老家带藕到单县卖,从单县带姜回家卖,来回赚个十几块。就这样,靠父亲的辛苦和智慧,还上了我的住院费。每每想到这一幕,眼泪总想往外涌,父爱如山永远懂。离开学校几个月,有人劝我留级复课,课程进展很缓慢,我坚持继续上学不换班。耽误的课程要补完,数理化补习白天挤时间,语文政治加班在夜晚。老师耐心从头讲,同学热心全面帮。加班加点向前赶,全班前几名还有俺。1977年教育迎来了春天,教育改革震宇环。全国统一考试大纲颁,升学推荐制度被推翻。莘莘学子千千万万,无不欢呼跳跃拍手赞。第一年招生是划片,全县统一命题考两天,老师监场十分严,平时学习成绩得体现。我的成绩超过入取分数线,十三中入取很简单,一张政审表要填全,体检身体到医院。很快接到通知单,我被分到七九级一班。

1977年秋季,我和同学们一起,背着书包扛着行李,离开家乡到十三中学习。那个时期,拨乱反正响遍中国大地,农村经济也悄然兴起,父亲带着兄长做点生意,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上高中穿的仍是粗布衣,买几尺洋布做衣服,即高兴又爱惜。从不讲究吃好饭穿新衣,俭省节约好好学习。在学校吃的是地瓜、玉米,每月菜金只有两块几,吃个白面馍就是改善生活。学校也规范了管理,老师认真备课施教,学生努力刻苦学习,都力争有个好成绩。我也有了自己的理想,参加高考时能够中榜,为父母争气,为学校争光,走出农村,不在像父辈那样。在学校的第一年,每周四要参加集体劳动,多数同学打草绳;我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常常带领女同学去菜园,拔草、逮虫和浇田。学校里有一台发电机,用电照明上晚自习。学习全靠挤时间,刻苦钻研永不变,早起晚睡是家常饭,从不过假期和星期天,不管是酷暑、严寒,只要在学习,就会忘记时间。省吃俭用买资料,向老师和同学多请教。物理化学数学题,多看、多想、多练习,基本知识掌握牢,破解难题有奇招。语文政治多阅读,分析理解最重要。高中程绩前十名,功夫下到十二成,真考大学还不行。高考前有个新政策,这一届可报中专或大学,这政策让我们万分喜悦。有些同学兼报中专和大学,我左思右想不兼报,考大学的水平还不到。我有一个信念不曾变,一定能够考上高中中专。备考中专不动摇,全力以赴迎高考。1979年7月11号,到曹县三中报到,准备12号和13号参加高考。那是我第一次到曹县,母亲给我炉了两个葱油饼,还煮了四个白鸡蛋,父亲给了我五块钱。父母亲的叮嘱,至今还响在耳边,好好考别为难。高考四门课程,两天顺利考完,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悔恨埋怨;我始终对外讲考的一般,我没有狂欢,也没有悲观,我在家默默等待那一天。那一段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还当了个临时记工员,农村正酝酿分组分田,预示着农村、农民要大变。八月的一天,公布了高考分数和入取分数线,我考了262分半,超过入取线三个分数段,那些兼报的同学,没有一个达到大专的分数线,印证了我当初的决策和推断。填报三个志愿,广泛征求了老师的意见,填写了两个地级中专和一个县级师范。不管哪个学校入取,自己的理想都能实现,走向工作岗位,成为国家工作人员,报答父母、老师的无私奉献。入取统知书来的很慢、很晚,当时又没有途径打探,只有在家里耐心的等、焦急的盼。九月中旬的一天,供销社的员工去公社拉醋,捎来了菏泽农校的通知书,及时送到我手中。手捧入取通知书,高兴的嘴合不上拢,又像做了一场梦。家里考上个中专生,父母哥嫂也很光荣。教过自己的老师,竖起了大母指;祝贺的还有街房临居。父母双亲细商量,庆贺我升学摆个场,老师干部都请到,本队名人来不少。热热闹闹议前途,高高兴兴论功劳,自己刻苦学习最重要。

1979年10月15号,我到菏泽农校去报到。母亲给做几床新被褥,还有新袄新棉裤,嫂子纳了俩双千层底,新涤卡褂子真漂亮。父母哥嫂不用管,我坐别人的自行车到曹县,买张去菏的车票一块三,包裹行里抗在肩,坐到公交车上心放宽。不大会拐弯进了站,和另一个同学下车看,找不到新生接待站,才知道到了定陶县。只好等车下一班,到了菏泽还真没晚,找到新生接待站,卡车几辆停一边,又高兴又喜欢,卡车拉着我们到校园。农校招了十几个班,我被分到果林七班,全校师生近三千,校园一眼看不到边,高大树木直参天,绿化草木路两边。平房宿舍很简单,新盖的教学楼真壮观。学校的布置有点乱,还真怕遇到阴雨天,泥泞的道路走困难。每每想到这一点,农校不像是中专。农校也是吃大锅饭,吃饭单位是一个班,大桶抬到屋外边,在地上划一个大圆圈,同学排队拿馍再盛碗。伙房的卫生无从谈,常有老鼠跳到锅里边,同学们罢饭也常见,要求生活条件有改善。几千人吃饭也真难,加上管理不规范,卫生条件一直没改变。主吃大米和白面,玉米只有十占三,吃饭住宿不花钱,助学金里都包含。国家供应读中专,吃喝住宿全都管,有点意见无怨言。中专的专业课是重点,栽培、植物、植保并修剪,学习起来还真难,难懂、难记看不见,学习兴趣也大减。课堂精力不集中,自习时间不用功,自学英语象发了疯,学习成绩数中等。在校期间又患病,阴雨天腰酸腿又疼。医生诊断为关节炎,及时治疗不能缓,吃药、针灸、按摩加晨练,给我带来压力和负担。治疗三月病好转,完全康复快一年,坚持晨练不能变。学校里有个苹果园,实地修剪勤锻炼,苹果熟了要品尝,分清金帅、国光和祝光。毕业实习到东明县,劳改农场去锻练。国营农场真荒凉,好像沙漠没村庄,风沙起时遮太阳。地铺打在沙土上,吃沙土馍、喝土沙汤,沙土沾到衣裳上,实习三月脸瘦黄。实习的内容广有宽,果树修剪是重点,苹果、梨树都要练。病虫害防治要学全,配药喷洒很关键。品种繁多识别难,特点特征记心间。植树造林最常见,学好理论要实践。农场环境虽艰难,提高技能得实现,同学归来笑开颜。平时城里很少玩,城区很小又没钱。东方红大街最繁华,站在中间看两边;百货大楼物品全,三层高楼真罕见。两年中专一转眼,毕业合影永留念,吃饭没有酒和烟,同学友情记心间。毕业分配有方案,多数同学回本县;地直部门名额少,没有关系去不了。农校两年很关健,回家工作身份变,走向社会新起点。

另:听妹妹向我透露了下半部分会出现初恋篇,在我曾经讲过的翠翠之前还有一个叫做芹的女子,妹妹听到了口述版(依然是顺口溜):“ 83年很重要,加入中国共产党,初恋也发生在这期间,手摇电话把线牵。(当时这个小芹是负责接电话的,那时电话是手摇的,咱爸是跑腿的,经常跑去接电话,就这样,日久生情)因家庭原因,未如愿。时间虽短,无遗憾!”

妹妹又说:话说后来这名女子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了,但是受男人影响,信了一个什么教,类似于FLG,但不是FLG,总之被定为邪教组织的一个教,俩人被开除下岗。妹妹告诉爸爸:如果当时她们家不嫌弃你家,跟了你过,多幸福。此话可不敢告诉妈妈。。。但如果当年爸爸和芹在一起,或者和翠翠在一起,妹妹和我又会在哪里呢…… 这让我想起了气候伦理学里面的identical问题,即如何判断未来的某一代人的生活会因为我们现在的举动而worse off。。啊我跑题了!

Advertisements

5 thoughts on “半生回忆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