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学

还是决定记一下,虽然药家鑫案已经有了阶段性了结——如abelchen同学所说,毫无胜利可言。可是鉴于我和c老师为此争执了很久,他的观点基本上就是那些貌似远离不理智的民众的清醒者的观点:这件事里是民意影响司法公正,而且人们攻击李玫瑾教授是不对的。如果是别人我未必会较真地去争执,但c老师是我爱的人,我得好好把自己讲清楚。

1. 为什么批驳民意干涉司法公正不适用于这里。

因为没有司法公正in the first place。这个批驳适用于2003年的刘涌案,值得回顾一下。

刘涌是辽宁的某“黑道霸主”,号称罪行无数,在一审中被判死刑,但随后由于程序正义问题(涉嫌刑讯逼供),在辽宁最高人民法院的二审中改判为死缓。另,这个过程也不是说完全独立的,因为据说“北京大学法学教授、刑法学专家陈兴良等十几位一流法学家的一份《沈阳刘涌涉黑案专家论证意见书》是导致刘涌被改判的重要依据之一” —— 也就是说,民众的意见要不得,法学家的意见还是要遵从。随后引起舆论的轩然大波,尤其是沈阳人民纷纷披露此人在东北是如何无恶不作的(当然,后来有人说许多是夸张了),最终提到最高人民法院进行了再审(是建国以来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第5起普通刑事案件),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媒体觉得是舆论监督的胜利,法学家觉得是法律的失败。我记得这个案子特别清楚,因为是大学里上法学原理课的时候梁晓俭老师讲的,她似乎是我校文系里唯一不多的名师。

在药案中,最开始不是民意要干预司法,而是司法要强奸民意——调查问卷,电视台造势,一切都是为了形成“轻判”的被操纵民意而justify将来的判决,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激发了“重判”的操纵以外的民意。这种卑劣的手段,甚至与审判结果无关 —— 想想水门事件吧,即使最终结果仍然是合乎法律,也会因为采取了这些卑劣的手段而丧失合法性。在刘涌案中,民意破坏了程序正义,而这件事中,民意要求的是程序正义,当然,这是一个悖论,这也是此事终究是个悲剧的原因。

2. 为什么李玫瑾是错的。c老师觉得李玫瑾仅仅是“阐述她自己的观点而已”,他尤其反感那篇所谓写给张妙儿子的文章,里面诅咒李的那段话堪称“下作”,是的,那段话是很下作,但我不觉得李玫瑾就没有可指责之处。她说了什么(视频)?

李玫瑾:“心理学上有一个词,经常叫强迫行为,强迫行为就是什么?他做的这个动作往往不是他的一种兴趣动作,而是一种机械的他在做,这个动作往往它会变成一个什么?替代行为。所以我现在突然明白什么呢?你刚刚问我的这个问题,也是我要问药家鑫的问题,他(药家鑫)拿刀扎向这个女孩的时候,我认为他的动作是在他心里有委屈,在他有痛苦,在他有不甘的时候,却被摁在钢琴跟前弹琴的一个同样的动作。”

主持人: “报复。”

李玫瑾:“ 对,他这个动作不是报复,他是什么呢?实际上属于当我不满的时候,我弹琴本身是来发泄我内心的一种愤怒或者情绪。因此,当他再遇到这么一个不愉快的刺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被撞伤了,而且在记他的车号,他这个刀的行为实际上类似于砸琴的行为。”

这段话,初看起来任何人都会觉得很奇怪吧,李自己的答复是这是专业问题,你们不懂的。她答清华大学的肖鹰的时候说,“我希望有学术素养的人,在批判一个不同行业的专家话语时,一定先让自己成为此专业的行家。” c老师也部分表示同情,说心理学家的理论总是很奇怪的。不过其实李算不算得上心理学家也存疑,她是哲学系本科毕业,然后就去公安大学任教了,还有好事者去做调查,她没有发过一篇像样的论文,她最著名的“马加爵犯罪心理分析”一文,发表在本校的学报上,全篇有5篇参考文献,全是关于马加爵的网络报道,她既没有自己做过调查采访,也没有引用任何犯罪心理学的著作。—— 当然,让我们假设她确实是该领域的专家,难道专家就该蔑视常识吗?我们有网络,有图书馆,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查到什么是强迫行为,而且,可以查到根本就不是李玫瑾说的那样

这个莫名其妙的理论 —— 还是灵机一动想起来的,“所以我现在突然明白了”,怎么突然明白的未知。之前是她们看了一段药家鑫自我辩护的视频,她自己也承认自己对案件并没有其他的理解,没有人告诉她药家鑫愤怒的时候砸琴,她自己就猜测出来了,正如她猜测马加爵一个人看黄色录像一样。其他一些事情更加不明显一些:比如主持人的有意引导,李后来自己的辩解文说,自己是心理学专家,不是量刑专家,可是主持人和她的对谈恰恰是从量刑开始的,而且还一再提起。

如果这一段视频还不够的话,看看她其他的言论就更漏洞百出了。

她在后来的一篇自我辩解文里说:

药家鑫案件中,要是他真想置人于死地,完全可以一刀毙命就跑掉,但他为什么要原地扎了八刀。我的解释就是这一点跟弹琴有关,他把平时所熟悉的动作非常利索地再现出来,这源于他弹琴的背景。

也就是说,她说药没有“真想置人于死地”,这还不是赤裸裸地为犯罪人开脱,就没有什么是了。至于这句话莫名其妙的逻辑就不用说了,药又不是职业杀手,一刀毙命你妹啊。

再来看看她怎么说马加爵吧:

“马加爵的杀人行为,与贫穷无关、与歧视无关,应该对此血案负责的,不是社会而是马加爵本人。而现行的法律,也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在犯下此种罪行后,仅仅因为贫穷就可以减轻处罚。”“真正决定马加爵犯罪的心理问题,是他强烈、压抑的情绪特点,是他扭曲的人生观,还有“自我中心”的性格缺陷。”

至于药为什么不是有扭曲人生观,而只是受到了“不愉快的刺激”(另外,擦,是他撞的别人,凭什么别人成了不愉快的刺激)不得而知。她后来也说:犯罪心理学是研究犯罪行为的“可理解性”,后来网友的批评是把这种“可理解性”当成了“可辩解性”。只是她费尽心思为药的行为寻找“可理解性”,对于杨佳案却如此了事:“做出犯罪行为不一定需要巨大的冤屈,也不一定需要合理的理由,很多犯罪就是很愚蠢的。”

再来,2010年上半年发生若干期杀害儿童的案件之后(包括南平的郑民生),李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说:

这些行为伤害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对于这类犯罪,我们态度应该很鲜明,不能把这种原因归为社会,也不能归类于弱者,这是不正确的,…… 我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后,曾经说过这个话,这种案件就应该当场击毙犯罪分子,绝对不让它再拖延,只有这样才能震慑这些犯罪人,因为这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在这个案件类型上,我们一定要一致起来,你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我们在这问题上非常果断,非常坚决,社会态度非常一致的话,这类案件就会减少。

对比鲜明的是,她在“药家鑫案件需要我们思考的”一文中说:“我始终强调一个观点:很多案件都可以折射出社会中的缺陷。如果一个案件发生,只认为杀掉一个人就万事大吉,那也是一种无知。”

不过,尽管如此,你还是可以说,即使她的观点前后矛盾、不令人信服,也不能仅仅因为其观点可笑而责备她。让我们看,要么,她说的话并非发自本心,而是被人授意,那么她有违背良心的道德责任;要么,她说的话确实是她自己所想说,那么,她忽略了自己是在国家电视台评论公共事件这个事实,有明显的偏袒,甚至罗织不存在的理论愚弄公众 —— 她如果是写在博客上,也不过是荒唐观点被人笑骂一下,就比如,我在自己博客上写种族主义的言论,跟国家电视台的主播说种族主义的言论是两码事,所以,她有足够的理由被指责。—— 当然,诅咒总是很下作的。

对于C老师时常表现出的伪善态度和缺乏抗争精神,我其实再理解不过了,因为我也是同样类型的人。

我也很理解这样的倾向:当一个人被沸腾的意见所唾骂时,总想对他/她挥洒一点同情。但李玫瑾不需要同情,她的事业和生活不会为此受到任何影响,最重要的是,她能够自己说话。真正需要同情的,是那些不能说话(而只能呻吟或怒吼)的人。

(另:如果真的有心理学家关心此事,我只喜欢他们能研究一下是什么原因让21岁的城市青年(包括他的同学)觉得“农村的特别难缠”,难缠到必须杀之而后快。看采访视频的时候,这句话深深伤害了我的感情,深深深深深深伤害了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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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houghts on “犯罪心理学

  1. 我作为一个被左派当右派,又被右派当左派的人,一直都很失败的骑墙居中。。。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

    1. 某些所谓“专家”是傻逼,这个是毫无疑问的;
    2. 某些人的确是在起哄架秧子,药家鑫不死就浑身不舒服的看热闹,这种人也的确是有的;
    3. 广义来讲,说任何一个悲剧不能简单归因于个人,是没问题的。但这个几乎不可能直接引申到“因此任何一个犯死罪的人都不该判死罪”。法律的基本原则之一(在欢乐多我看来)就是要让人为自己的行为付代价,无论动机或者其他什么考量,而不必为想法担责任。
    4. 当然,也不能再从以上几点向外发散了。。否则就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的观点。。。不能因为讨厌傻逼专家,就阴谋论的怀疑药的背景;不能因为讨厌起哄架秧子不看砍头不舒服斯基,就说其实还可以治病救人。。。
    5. 最后像楼主一样谈个人感情的话,我只能说,如果药家鑫不死,我真的也要对这个国家表示失望,如此而已。

    • 任何傻逼也不能简单归因于个人。让人怀疑药的背景的不是李老师一人,她不过是各种桥段中比较容易抓把柄的一种。说药家只手遮天当然是子虚乌有,说他家完全没做过公关也是无视事实啊,无视李老师与以往观点截然相反的立场,和审判时法院的奇怪举动,和电视台费尽心思地让药在镜头前哭诉。要不人哄架秧子哄得啥,难道仅仅因为“这孩子”杀了人,天朝的皇天厚土上,残酷悲惨的事多了去了。当然,法院也有可能因为别的原因不秉公执法,药的家庭背景不过是个可能性较大的原因罢了。

    • 我跟你相反,我觉得药死的话,我更失望一点。

      当然那个弹钢琴绝对是弱智言论,但他自首从法律来说是成立的。

      也不否认他的情节恶劣,主观恶意大,但死刑立即执行本来就要求“情节恶劣”,自首作为另外的酌定的从轻情节,按高法的司法解释,能不杀的都不杀的,在此应该是适用的可能远大于不适用的可能。

      我国的司法肯定是不独立的,但除了对权力不独立以外,对舆论也不独立,只能是雪上加霜。

      至于药家真算不上什么显赫,

  2. 作为个在心理系打酱油的,在下倒是愿意说下为什么城市青年认为“农村的特别难缠”。

    1. 人一般都喜欢/信任自己所属集团,不喜欢/不信任他者。
    2. 城市人不喜欢农村人,“土气”。农村人也不喜欢城市人,“虚伪”。
    3. 社会经济条件较低的人群可能给予社会经济条件较高的人群相对负面的刻板印象。刻板印象导致的判断错误。药和他的同学可能没接触过农村的人。没有见过的事物容易被妖魔化。在紧急情况发生时,他犯了致命错误 – “必须杀之而后快”。

    • 我觉得你第一个理由和第三个足够了。总结就是,人们不喜欢和自己不同的人,也是有选择的,这个选择的标准就是经济因素。就好比欧洲社会仇视穆斯林,但让他们觉得危害社会的是那些在火车站卖假皮包的、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受过教育的穆斯林,而不是我同学里的那些穿着和欧洲人一样、在意大利最贵的大学念书的穆斯林。我是乡下来的,我在上海和北京的时候没有被人觉得难缠,不过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体面,又念过足够多的书。但我不同意第2点,强势群体对于弱势群体的“不喜欢”,可以叫做“歧视”;而弱者对于强者的“不喜欢”,等同于“被边缘化”,城市人不喜欢农村人和农村人不喜欢城市人根本是两回事,不是一个并列句,农村人没有选择,只得去城市,而城市可以出台各种政策限制他们不喜欢的人过来。

  3. 也算是罕见的可以因为公共话题起争执的情侣了,哈哈哈。

    另外作为农村走出来的人,客观的说,有时候农村人是比较难缠,

    原因很简单,时间成本低,慢慢耗就是嘛。反正没事也是闲着。

    我小时候见过为了几根豌豆苗把大队书记追着骂了一整年要赔偿的。

  4. 我觉得不仅仅是时间成本低的问题,而是没有其他的合理途径去解决

    美国人时间成本高吧,可大家很多事情还是要诉诸于法律这种耗费时间的途径,因为美国人很多时候也没有太多的选择,这也是最近alternative dispute solution兴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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