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记

在学年末,开始奔忙参与各种“学术活动”,三星期前在法兰克福,两星期前在首尔。结果是法兰克福的那伙人,因为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后殖民主义,一半以上都是来自所谓的global south的所谓的’people of colour’,而在首尔这帮人,一半德国人,剩下的一半里一半会讲德语,还都研究一些关于日本和韩国的陈年旧事,简直成了德语学界东方学会。这我可没料到,因为主题是关于border的,不是关于东亚史的。有这么一些插曲值得一提。

1

在法兰克福,我所在的panel负责人aylin介绍我住在她的朋友杰罗姆在奥芬巴赫的合租公寓里。是个很舒服的公寓,我睡在客厅,书架上放着整套的弗洛伊德、阿多诺和霍克海默等人的著作。显然它们不只是摆设,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法兰克福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社会学对我来说是很实证的学科,但他们的研究题目都跟实证一点关系也没有,要么是某个特定的思想家,要么是某个特定的概念,subjectivisation之类的……

话说回来,那几天我和aylin和其他人经常在城里喝啤酒,期间聊起我的host杰罗姆,aylin说他是个“anti-german racist”。当然,这是个听起来很奇怪的描述,racist也是个很坏的词。但我还是理解成某种自嘲,而且aylin应该和他是很好的朋友,因为像我们这种成天跟各种意识形态概念打交道的人,有时会毫无恶意地开玩笑说对方是racist,就好像我的同性恋室友,每当邀我出去玩而我正好有事去不了时,他就会说我是homophobia。所以我离开那天跟杰罗姆简短聊天时,提到“我听Aylin说你是anti-german racist”,他当时显得很镇定,回道“是吗?” 但后来我就见识到了德国人的固执,他发了一封很长很长的邮件来表示他的愤懑和不解,先是分析我们那段简短的对话是如何的有违常理,继而向我解释他的立场——激进的反-反犹主义立场,无论如何都不是racism。我只好也回复了一封很长很长的邮件,来分析我那段简短对话后面的友好动机,和aylin这么说的友好动机,以及您无论如何都不是racist。

不过,从他的解释来看,他怎么说也是激进的犹太民族主义者——我当然没有把这个写进回信。我曾在会场遇到他,但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第二天出现在会场,穿了一件印了以色列国旗的T恤,我说了我当时完全没注意到他穿了以色列国旗。他后来在邮件里跟我解释,他觉得有必要警告这些后殖民主义者。而且他反对反犹主义到什么程度呢?前一阵子judith butler来法兰克福做一个什么演讲,aylin问他去不过去,他说:“不去,如果我去了会忍不住扔她番茄鸡蛋的”。而巴特勒又算哪门子的反犹主义呢,不过是就巴勒斯坦和以色列说了几句话而已。我觉得搞不好他觉得阿伦特也反犹,最终没有跟他继续通信。

2.

后来我在首尔遇到这些德国人,聊起此事,大家说德国的anti-german leftist势力还是很庞大的。但这些搞历史的人一点也不批判,其中只有一个,长得挺像齐泽克,论调也蛮齐泽克。那天晚上我们在吃烤肉(顺便说一下,我在韩国每吃烤肉事后必胃痛),这位齐泽克男Robert和一个美国小哥Mat在辩论。美国小哥M在研究“国际反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所以,你们可以想见。我跟R帮腔讲了几句,然后说:“不管怎样,你们自由派需要我们。” M说:擦,我才不是自由派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句什么,R大笑,拍着我说:“you are right, he’s a fucking liberal”,然后我们干了一杯。

但是我喜欢后殖民主义者吗?其实不然。在法兰克福的那场,最终成了一个关于文化/肤色/身份的陷阱。尤其是谈个人经验的时候。我去了一个关于个人教育体验的panel,于是”women of colour”成了有话语权的群体,”白人男性”注定没法说话。于是这边有个小哥,白人小哥,就做迷茫状了,说在这样的场合下不知道如何说话,是否应该回家去反省?这位报告者,一位显然是在德国长大的,棕色女子,说:“你是应该回家,然后反省。”

这小哥的问题是挺傻的,总以为自己在结构之外,而这女生自以为代表了她要代表的群体也挺傻。结构这东西,我的panel里这个丹麦/哥伦比亚女J和印度小哥M的对话也很有代表性。J(作为白人女性)说:“最恨那些自以为无辜的。我如果说你傻,我就是种族主义;你如果说我傻,你不是。而我其实是从这个结构中受益的,那些自以为无辜的,不知道他们的特权,就是表达solidarity。”她说丹麦还是瑞典哪里的国际妇女节游行,这些个女性主义团体,觉得为了体现她们的国际性,也邀请了穆斯林妇女团体一起,游行的时候,穆斯林女性团体打出了“solidarity”的标语,她们就愤怒了:“谁让你们solidarity的?” —— 处在主导/控制地位的标志就是,只准我们说“我们支持你们”(也就是同情你们),而不准你们说。

3.

后来,我们坐在汉江岸边喝酒,下起了雨,就躲到一个奇怪的高架桥结构下面去了。柏林女孩在讲从柏林到苏黎世的各种德语城市的gay bar和dark room,性和毒品;R和M继续在争论革命的正当性。旁边有两个中国女孩,路人,她们在打羽毛球。时而有一列火车在头顶的桥上呼啸而过,我想,好吧,首尔也是个挺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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