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谈爱国主义这件事以及“新闻编辑室”

由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香港的反国民教育、和大陆的暴力反日倾向,爱国主义在我朝自由派的话语圈里再次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以前也写过,爱国为什么不该是道德义务、以及公共空间为什么不该被道德化的短小博客(编辑:related posts栏目提醒还有一篇更长的,原来我已经“又来说说”过了,这真是本博的钟爱话题之一呢),但是这次我打算不随波逐流(我们从来都不随波逐流不是吗),因为有时候,不光要知道爱国主义是民族国家玩弄人心的把戏,还要知道这把戏为什么如此不可或缺。反对也好,支持也好,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成功”的国家们 — liberal democracies –尤甚)不推行各种形式的爱国教育,有的露骨一点,有的隐藏一点,但总归是公民教育的一部分。

既然谈论民族主义总是有civic nationalism和ethnic nationalism的两分法,谈论爱国主义不妨也分开来说政治认同和文化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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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不要忘记,当现代民族国家刚开始蓬勃发展的时候,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可是一件大好事,是民主的好伙伴。相应的,旨在令人们形成国民认同、看轻地方的狭隘利益而以国家的整体利益为重的“国民教育”也是大好事。深受自由派诸君喜爱的作家们如托克维尔和密尔都写了国民教育如何有益于民主,更有甚者,美国的韦伯斯特(没错,就是编词典的那个!)更是身体力行地投身于创办公立学校系统。他一心要为构建美国的national identity做贡献,编写第一部美语词典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 national language当然是national identity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民主真的需要爱国主义吗?民主需要政治认同是肯定的,偏偏现在主流的实践民主的政治共同体,只有民族国家。为什么需要认同?因为需要一个bounded community —— 有多么bounded大家说法不一,自由主义松散一点,共和主义紧密一点。但无论是哪一派,都不会说随便哪个人经过就可参与民主生活,你得是个公民,再怎么也至少要有永居。所以说,深受自由派诸君膜拜的美国宪法,是以”We”开头的,有时候”we”比“the people”都还紧要(当然we the people也经常被作为公民教育教材的书名)。我们来自五湖四海,我们被选中来开天辟地,这都没什么,最值得骄傲的是我们成了“我们”,“我们”成了the people. 结果你就发现美国人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国的一帮人——这在“The Newsroom”得到了生动的体现,当然这在所有的美国电影和电视剧里都得到了体现,新闻编辑室的例子等会儿再说。

在旧大陆,有“国族就是每日投票”(语出勒南)的法国,其国民教育的成功素来被引为国族建构的典范:对官方语言的绝对控制、中央集权行政体系的巩固,以及共和主义简直成了新的宗教。德国和意大利这种至今还秉持严格的ius sanguinis原则的ethnic nation,透出一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气息。丹麦、荷兰、匈牙利、英国,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开始搞citizenship test,考什么?考本国国民教育的内容,历史文化政治,是否认同我们的民主价值观。如果你本来就是丹麦人,不懂国家历史文化不认同民主无所谓,你还是丹麦人。但如果你生在摩洛哥,现在跑来要做丹麦人,就一定要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并且被教育到三观都改变的程度。

不过,大多数自由民主国家,对侵犯到移民的个人自由并不怎么关心,但公民教育和个人自由之间的矛盾,对外国人和对本国人都是一样的。民主需要参与精神,需要对公共事务的兴趣,需要“培养”公民,需要公民对政治共同体有认同,然而我就是不认同民主怎么办?宽容原则能否宽容不宽容的人?自由主义的“个人”有不做公民的自由。这当然不是我的观点,我的观点是自由主义的个人是不存在的,但至少有这么一套说法。

共和主义要反击了:其实我们可以调和一下的呀,于是有了一些听起来很矛盾的版本,Eamonn Callan的“liberal patriotism”;还有更出名的哈贝马斯的”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大意是说要有政治认同,但不能太狭隘,往内不侵害个人自由,往外要……胸怀天下。但显然两种说法都是有限度地反击世界主义的,或曰有保留地接受世界主义。

2

我以前引用过布莱希特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对国家的爱首先已经被这个事实所损害:你无法选择你的国家。就好像一个人不得不爱他/她所娶/嫁的人,而不是娶/嫁一个他/她爱的人。

可是亲们,你不能选择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家乡,以及有时候先结婚再培养感情也是时常发生。英文中patriot和compatriot的词根都是patris — fatherland,pater — father. 中文里把国和家连在一起,以及经常把国家和母亲连在一起(当然对应的也有motherland),道理都是一样的。你看你连母语都没法选择,爱也好不爱也好,你后来又学了七八十来种语言也好,听到或者说到的时候还是有种东西叫归属感。文化认同,往白了说就是归属感。

今天看到一个人在推特上说“一个独立的人为什么要爱国”,谁倒是能给我翻译一下什么叫做独立?你是你看过的一切,读过的一切,吃过的一切,以及,如同D小姐经常说的,睡过的一切。就连你用以表达自己思想独立所用的工具 —— “语言”,也是社会建构的,不是你的。再次,自由主义的个人是不存在的,先有社会才有人(不好意思我又暴露了马克思主义者的本质)。没错,人没法选择出生的地方,他可以选择爱或不爱出生的地方,但爱国主义的作用机制是跟一个人的选择无关的。与其做这个选择,不如做其他的:

选择批判的思维,选择不把“国家”当作同质的、唯一的参照点(在这个意义上说我爱某国和说我恨某国的人真是一条船上的人),选择尽可能少地让“文化认同”、“心理归属”这种事情影响公共事务。

啊,我是不是还要说“新闻编辑室”的?前面写太多了,改日再说吧。

P.S. 我后来发现那些口口声声批判爱国主义的,并不是真的(像我一样)批判,而只是仇恨政府而已。像我这样严肃研讨意识形态的,还真是,没·市·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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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houghts on “又谈爱国主义这件事以及“新闻编辑室”

  1. 爱国主义从某种程度上说应该是由基因决定的。或者更准确的说,爱国主义其实是“社会化” 基因的某种反映。

  2. 最后一句不太确切,说“反共”更精当,实际上就是意识形态上的不同带来的敌视。之所以这两天游行的民众,在人数远远超过什邡等示威,而造成的破坏相较我国或外国其他示威远远要小的情况下,网上仍然以种种“据说”的信源将这些群众说成是城管、公安、武警、军队化妆的或政府出钱雇佣的,并进一步将实际上很有限的暴力事件扩大为整体的污名化,再进一步担心“友邦”有何想法在国际上如何丢脸云云,一个劲质问政府为何不果断镇压,这种诡异的分化,究其原因,也是阶级不同罢了。七七事变前,同样的口吻在民国报纸上也是屡见不鲜。因为所谓“流氓无产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争一口气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而中日如有冲突,哪怕仅仅是外交施压和经济制裁,都将影响到中产的利益,短期内负面作用尤其明显——所以有些人试图通过打太极弥合中国社会在所有问题上的两级分裂,那是不可能的,每个阶级有每个阶级的利益、主张、审美和意识形态。
    最后,阁下“暴露”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非常不妥。如以后跟他人论战,被翻了老底,会被立刻剥夺对话权。

    • I’m never ashamed to say I’m a Marxist. And if you visited here via Twitter, please refer to my bio on twitter which clearly says I’m a leftist.

  3. 这篇文章很有意思。我觉得,符合自由主义理想的共同体应该由理性个人通过契约成立,允许自由进入和退出。但这样的理想显然脱离历史和现实。经济和军事上的规模优势,决定了世界不可能是雅典城邦式小共同体的集合。而共同体成员越多,越不可能仅依靠契约来维持秩序,而需要更多地诉诸人对共同体的认同。人对共同体的认同来自个体之间的相像,交往的频度,更来自于对集体行动的需要,尤其是在冲突时集体行动的需要。族群的冲突并不一定超过族群内的冲突,却更容易被辨别,也更容易被继承,甚至被想象。因此,民族认同就成了共同体认同的主要来源。所以它是个把戏,但又是个不可或缺的把戏。我只希望政治家在玩这个把戏的时候,能够多诉诸于爱,少诉诸于恨。以及像@dustette 所说,只依靠它建立认同,不和其他公共事务纠缠。

    罗嗦了半天,其实我最想说的是,很高兴认识一位严肃研讨意识形态的真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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