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尽头

【一】

去加莱的那一天大概是记忆中最倒霉的一天。

事实上在那天之前,这个行程就已经有很多倒霉点了。先是我明明在网上查的票价约29欧元(布鲁塞尔到加莱,单程),在火车站买票时却花了50. 忿忿不平地在办公室查回程的车票,发现仍然有29的特价,想赶紧下手订,可是手边只有debit card —- 那个卡需要充值,而我又没有带网银口令卡。当时在网上和陈老师聊天,拜托他帮我订了。可是等我收到确认邮件时才发现:需要兑换实体票才有效,而兑换时必须出示网购时使用的信用卡。29块就这么没了,摔。

不管怎样,我还是启程了。车票上写着硕大的几个数字:10:52. 很好,可以多睡一会儿。不过我当时借住在佐藤家,他需要早上出门,我只好一起出去。在EXKI(连锁轻食店)无聊地坐了很久,在10点半到了车站,却找不到我的火车。原来,尼玛,10:52是到达里尔的时间,不是发车的时间。再摔。但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给我几乎全额退票了,订了下一班的,本来可以1点到加莱,现在要三点到了。

新的路线是在一个叫做Tournai的地方转车,转车等待时间是15分钟。那是个车站里什么都没有的小站,当时是下午1点,我当然需要买点什么填填肚子,于是我走到了车站对面——没错,就是正对面,穿过马路,在那个三明治屋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可乐,再回来,你猜怎么着:我眼睁睁地看见我要乘的那列火车走了!它走了!下一班去里尔的火车是个小时以后。在这个鬼知道在哪里的小镇的什么都没有的火车站,我坐了三个小时,好在有阳光,不是特别冷。现在目测要五点半才能到加莱,我不断地发短信给我本来打算在下午访谈的activists,说不好意思,又出了意外……

总之意外没有继续发生,我确实在下午五点半到了加莱。六点钟我见了Philippe,一个来自法国西南部的外表很嬉皮的大叔,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十岁了,他跟我讲了很多当地的activists和国际activists的概况、关系和冲突等等。很愉快的谈话,然后我要去事先预订的青旅了,菲利普说那地方不远,穿过市中心,过了桥就到了。他好心地推着自行车陪我穿过市中心,然后发现,那座桥,封了。菲利普摊手说:昨天还好好的,现在你只好沿着河走了,走到某个地方会有另外一座桥的。然后他走了,我开始沿着河走。

我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在略低于零度的夜里和海风中,在那个一个步行的人也没有的疑似高速路上,关键是我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有另一座桥。我戴上眼镜拼命地看也看不见,因为太黑了,没灯。而且加莱是我见过最“军事化”的城市,因为我们将要谈到的移民问题等等,路边到处是铁丝网。我在这个充满了铁丝网、黑乎乎的路上背着行李走啊走,感慨着我究竟是来观察难民的还是自己变成了难民。有同学可能会疑惑,难道没有公交车之类吗?其实是有的,不过频率是一个小时一班。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到达了一座桥,这意味着我还得再沿着河走半个小时回去。为了给你们更直观的印象,我在Google 地图上标示了这个悲催的路线:

calais

【二】

加莱和多佛之间的多佛海峡只有21英里,传说中晴朗的天气下可以从加莱的海滩看见英国。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去英国,有的有很多资源,有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这些人,从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苏丹或者埃及步行穿过欧洲大陆,加莱是他们规划的行程中,到达英国前的最后一站。但是他们发现这短短的21英里犹如天涯海角,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第二天中午我见到Silvia,一个法兰克福大学的学生,也是No Border的成员。她跟我说她这次不是以activist,而是以研究者的身份过来,造成了很多麻烦。因为有时候你发现对你自己来说这两个身份很难分开,但是对于其他No Border的成员和对于移民/难民来说,你必须要分开。如果你要“利用”他们,你就得明言你要利用他们。所谓的被称作“vulnerable people”的人们不喜欢记者,但也未必喜欢研究者。因为说到底,研究者做的事情跟记者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同,都是利用“他们”的故事来粉饰自己的事业罢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柴姑娘的卢安克节目里说的事情,关于小男孩被布置场景的目的性所惹怒。她说卢安克这么解释:“那时候正烧火,你说你冷了,他很认真的,他一定要把那个木柴劈开来给你取暖,后来他发现,你是有目的的,你想采访有一个好的气氛,有做事情的镜头,有火的光,有等等的这样的目的,他发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你没有百分之百地把自己交给他,他就不愿意接受你,而你要他带你去菜地看,他不愿意。”

但是她没有说更多,也说不了更多,如果说到“我们全部的工作就是代表和利用别人的生活、以示我们的同情”这份儿上,就太自虐了。

回到加莱。然后我和Silvia去了慈善组织分发午饭的地方。在空旷的、被铁丝网包围的水泥地广场上,海风很大,不远处有一辆警车,和一名只是看着的警察。起初的几分钟很尴尬,我听从她的建议,不主动找人说话 —— 那样显得很记者对吗,而是等人来主动搭讪,那样更像交朋友。于是我们很尴尬地在人群中站着,人们排队领食物,顿在地上吃腐烂的香蕉。

终于有几个阿富汗人来和我说话,用破碎的英文讲述他们的遭遇,我猜他们早已非常习惯这种场景,也非常熟悉如何讲述他们的故事。从阿富汗开始穿越欧洲,在这个国家呆一年,那个国家呆一年,离开的原因一般是经济萧条、收紧的反非法移民政策—— 两个因素是互相联系的。最后来到加莱,想去英国。“为什么想去英国?” “我能在那儿找到工作。我天天都试,总是被警察抓到”。

事先知道这里的移民/难民群体里也有越南人,出于地理上的亲近感我满期望能遇上几个。看到一个东亚模样的,我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他过来自我介绍,说“你以为我是中国人吧,好多人都以为我是中国人,不过我是阿富汗人”。姑且叫他AM,他走近了之后我才注意到,虽然他的脸型很蒙古人种(不过半点也不像越南人啊……),不过眼睛的颜色很淡。AM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很上进的人,他说他是技师,在意大利的时候也经常和街头艺术家在一起,做一些艺术作品。

另一个人并不怎么讲英文,但他在意大利呆过两年,我们竟然能用意语简单地交流,实在是我没料到的事情。他和他的伙伴邀请我去他们的jungle,加莱著名的”jungle”, 一些由废弃品搭建的帐篷。其实我很想去,但他们关于距离的说法不一:一个说只要10分钟,另一个说要半个小时单程,而我回布市的火车在2个小时以内。看起来友好而诚实的AM劝我不要去,说非常非常远。

我就和这些住在Jungle的人道别。他问:你是就今天来看一看呢,还是以后还来?我说:我当然会回来,我要做调查来着。但其实我并不清楚,会不会真的回来。而他们(不止一个人问这个问题)的问题也问得意味深长,对于这些看起来充满了“同情心”的访问者,这仿佛是他们唯一在乎的问题。

【三】

我和AM一起回到他住的地方,竟然是火车站对面一家很不错的酒店。走过去的路上,他又提醒我说Jungle那边很危险,女人最好不要一个人去。我想起Silvia也说她接下来要去英国的一个针对女性activists的培训活动,尤其是加莱这样的情况,所有的移民/难民都是男人,而绝大多数的activists是女生。

AM的生活看起来还不错,我在路上去了一家家乐福买午饭,他顺便买了一瓶一块多的红酒。回到酒店,我见到他的室友,一个奇怪的人。或者是他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或者他确是如此。他说他离开阿富汗13年了,从来没有工作过。“那你怎么活下去?” “家里寄钱给我。” “可你每天做什么呢?” “睡觉。” “你到了英国也继续这样吗?” “我要找个工作。” “如果你从来没有工作过,你怎么知道你能在英国找到工作?” “英国有工作。”

“There are jobs in England.” 他对此深信不疑。但AM听起来是那么积极进取。他说他在意大利找不到活儿干了才离开的,其实他可以在那里活下去,在罗马活下去比在加莱容易得多,那么多教堂,那么多免费的午餐。可是他觉得“每天只是吃饭睡觉不好”。他拿出他的iPhone(没错,他用iPhone,也用facebook)给我看他以前的街头涂鸦作品,还有一个月前在罗马拍的照片,我说:“你不是说你一年前就离开意大利了吗?” “没错,但一个月前我回去了一趟,看望朋友。” 我初时很惊讶:“可是你能自由旅行吗?” 我的意思是,没有签证,甚至没有护照,“看望朋友”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当然不行,我坐火车,没有车票,没有护照,什么都没有”。

是啊,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车票,也没有钱,旅行确实像是件容易的事。只是在这大陆的尽头,他和很多人一样,被这一湾浅浅的海峡挡在了可望而不可及的英国梦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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