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和圣姑之间(二)

1

上回说到任姑娘大气,这是很多人的看法。比如说大脸师太写道:“任盈盈的聪明”在于“她对事情看得很透、很开,这是大智慧,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因为她虽然各方面都很优秀——武功智谋,弹琴吹箫,权力地位等等,但并不在乎,“好像总是玩票”。老实说,把盈盈的“大气”上升到如此高度,我觉得是有点过了。仔细读来,书中又有哪一节说到她对一切都不在乎了?读者有这种印象,多半是因为金老在后记中写:【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也是“隐士”,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却宁可在洛阳隐居陋巷,琴箫自娱。】令狐冲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却未必,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不仅是权,而且是大权。试问有哪个隐士还要对芸芸众生有生杀大权的?

复仇一节,任姑娘偷听林平之和岳灵珊对话,想起东方不败:【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无昔时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子的权柄风光干甚么?”】意即她不是不在乎昔日的权柄风光,只是如今有了“爱情”(金庸说对她唯一重要的是爱情),才不想要昔日的风光。说起来,和其他书中类似的角色并无不同,比如赵敏,也是曾经大权在握,后来为了张无忌,抛家弃国什么的。但我对赵敏没什么意见,为何看见任姑娘便胸中不快?说起来,她身上所缺的无非是一个“真”字。

少林寺三战之后,任我行又一次劝令狐冲入教:【令狐冲道:“教主莫怪,晚辈决计不入日月神教。”这两句话朗朗说来,斩钉截铁,
绝无转圜余地。任我行等三人一听,登时变色。】“三人”指的是任我行、向问天和任盈盈。此刻盈盈大概还没有认识到爱人的隐士气质,满心盼望着他入日月教、助父夺教主之位把。过了几个月,嵩山大会,盈盈不请自来,安排了桃谷六仙说戏,相助令狐夺五岳掌门之位。令狐叔有说过他想做掌门吗?事前方证、冲虚(两个炮灰帝)如此武林泰斗的身份劝他,他都不肯,可见令狐叔是真的胸无大志。

人们之所以有“盈盈是个玩票的隐士”的印象,大概是从令狐冲的视角看的,从男主的视角看,总归这姑娘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情,所以是要报答深恩的。可是换个角度,老头子、祖千秋等人又怎么看她?那些跑去五霸冈巴结令狐冲、又兴冲冲地要攻打少林的“江湖豪士”怎么看她?“圣姑”两个字,一方面不伦不类,一方面又令人玩味。

赵敏也有手下,但她的手下是“食君之禄”的雇员,地位还挺高,关键时刻亦可以自己跑路,毕竟谁也没欠着谁。任盈盈的下属们据说是因为吃了魔教教主的洗脑丹,其性质和天山童姥的“生死符”是一样的,每年到了某个日子要求解药,求不到便会生不如死。然后任圣姑作为魔教第二把交椅把解药施舍给他们,就成了他们眼中的神。先给你下了毒药,再给解药,就成了大恩人了?所以这些人对圣姑,一方面是极尽奉承之能事,另一方面又怕得要死。老头子以为令狐冲强奸自己女儿,可是想到令狐冲是圣姑的情人,愣是不敢开门去阻止,怕的也不是自己女儿的名节,而是怕圣姑一怒之下把两人都杀了。圣姑是如何树立她在日月神教的绝对权威的,可想而知。

这篇“乱弹”的文中说任盈盈是个天才,那是一点没错:

“转眼功夫,任盈盈已经在洛阳城外的竹林住了一十二年,每日里听得竹涛声声,却似那厮杀阵阵。脑海里一刻不停的盘算着的是:如何指挥老头子等人去梅庄救父亲;救了人后如何火速攻打黑木崖;然后是少林派、武当派、五岳剑派、这个派、那个派;下一步该结交谁,又该排斥谁,等等。任盈盈知道,战局如棋,算错任意一招都可能导致满盘溃败。”

其实她只在洛阳住了两年,但住在洛阳也好,黑木崖也好,身在如此凶险的日月教高位,脑海中厮杀阵阵都是免不了的。而且圣姑是个大赢家(比起东方不败和她爹而言,也是最后的赢家),五霸冈、少林寺的这些人,似乎只任她差遣,连东方不败和任我行都是次要的。之后盈盈(在冲哥面前圣姑就变成了盈盈)向男主解释说,这些人之所以敬她怕她,乃是因为她耳根子软、善良之故。恩,善良到看见她跟人谈恋爱(何况还没开始谈呢)就要自挖双目、流放荒岛。

2

所以我们说到谈恋爱这一节了,这才是不“真”、也就是做作的极致。我老想拿赵敏和任姑娘比,是因为很多人说她们很像,我觉得像只是表面,从位高权重到和不争气的男主归隐山林什么的。但是赵敏身边不会有人前呼后拥地高喊“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不会带了五千人敲锣打鼓地去见男主然后双颊飞红地说“人家怕被人知道我来看你”。赵敏要什么说什么,她说“我偏要勉强”,这话任绝不会说,虽然她认定了一件需要很多勉强的事情——就是她爱上了一个爱别人的男人,然则她不会说我偏要勉强,她是天下最大度的女人,于是一切都成了你自愿的。

相信看过笑傲的,都对“五霸冈”这段很浑然不知所以吧。看看这场景:

群雄纷纷说道:“这可不敢当!”“快快请起。”“折杀小人了!”也都跪倒还礼。霎时之间,五霸冈上千余人一齐跪倒,便只余下华山派岳不群师徒与桃谷六仙。岳不群师徒不便在群豪之前挺立,都侧身避开,免有受礼之嫌。

这种“千余人一齐跪倒”的画面也不知道是讽刺呢还是讽刺呢?(再者,之前安排的各种奇人异士前来送药的桥段也很不爽,给人一种如果我是岳不群也要把他踢出去的感觉。)事后作者似乎解释道五霸冈聚会并不是盈盈所愿,她还很生气。但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就连前引的大脸师太也承认:“话说,任盈盈和令狐冲的关系的质变,就发生在看似偶然的洛阳五霸岗大Party中。——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任盈盈躲在幕后、一手策划操办的。”

事情太明显,知道任盈盈遇到了令狐冲的只有三个人:当事人两个,绿竹翁。令狐冲根本不知道那是个少女,绿竹翁么,姑且不说他是否看得出他的“姑姑”对这个人生低谷男有意,就算他看得出,没有姑姑的意思他敢说半个字吗?他不怕被割舌头流放荒岛么?事实就是,令狐冲前脚刚离开洛阳,后脚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圣姑看上了这小子。而且圣姑说:但是你们不许看见我俩在一起,看见我俩在一起的就得自挖双目。之后她解释了自己的心情:【 盈盈顿足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这许多人都笑话于我。倒似我一辈子……一辈子没人要了,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敢情你昭告天下你看上了他没人会笑话你,但是有人看见你们在一起就会笑话你。

至于盈盈是不是“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请看两个人自相识以后的运动轨迹:洛阳相识,令狐冲走了,盈盈到五霸冈来找他。少林寺战后,令狐冲头也不回地走了,盈盈到恒山来找他。黑木崖一战后,令狐冲又头也不回地走了,盈盈跑到嵩山来找他。在华山和任我行翻脸,之后盈盈又以女皇的排场来恒山找他。我说冲哥你到底去找过盈盈一次么?但我绝不是说太主动的女孩子不好,我不是老夸赞赵敏吗,关键是,你再怎么找也得让男主爱上你不是?一天到晚靠舆论靠脑补实在难以服人。再者,书里不知用了多少次的“天下知闻”,用以衬托冲盈恋是历史潮流,民心所向,到了这份上你还一定要说“不嘛,我不要人家知道”是什么意思?天下知闻难道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这不是精分吗?

所以我想到这一路的情感绑架就来气。师太说五霸冈是质变,其实五霸冈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见面以后除了几句调情也没什么。之后令狐冲被他的义兄和岳父给耍了,被囚禁于西湖湖底,出来后突然就发现天下人都说两人是情人了——虽然尼玛在分开的几个月里他可是想也没想到过盈盈,倒是千里迢迢的去福建找小师妹:【他千里迢迢的来到福建,为的就是想听到这声音,想见到这声音主人的脸庞。可是此刻当真听见了,却不敢转过头去。霎时之间,竟似泥塑木雕般呆住了,泪水涌到眼眶之中,望出来模糊一片。】但是盈盈脸皮薄啊,绝对不能让人嘲笑她“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所以令狐叔觉得这个情人我是当定了。去少林寺救盈盈,扑了个空,这时候任我行出现说令狐冲是我女婿,盈盈这时候不害羞了,什么话也不说。岳不群和令狐冲比剑,使出冲灵剑法想让他重回华山,看他什么反应?

【蓦地里心头大震:“师父是说,不但我可重入华山门户,他还可将小师妹配我为妻。师父使那数招‘冲灵剑法’,明明白白的说出了此意,只是我胡涂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两招。重归华山和娶岳灵珊为妻,那是他心中两个最大的愿望,突然之间,师父当着天下高手之前,将这两件事向他允诺了,虽非明言,但在这数招剑法之中,已说得明白无比。令狐冲素知师父最重然诺,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归门户,又将女儿许配自己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会做到的事。霎时之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再然后,令狐冲当着新女友(到底是什么时候成女友的我们不得而知)和未来岳父的面吃了一场大醋,为了岳灵珊一口气杀了任我行的一群下属,并且在那儿酸楚无限地回味“海枯石烂、两情不渝”。盈盈脸上挂不住,虽然刚才还山盟海誓过,讪讪地说道【爹爹,你休说这等言语。冲哥自幼和华山岳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适才冲哥对岳小姐那样的神情,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而冲哥呢,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但盈盈不是要强好胜的人啊,没过多久,她又去恒山找令狐冲了,还好大的排场:

【左道群豪听得盈盈到来,纷纷冲下山道去迎接,欢声雷动,拥着小轿,来到峰顶。
小轿停下,轿帷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女,正是盈盈。群豪大声欢呼
:“圣姑!圣姑!”一齐躬身行礼。】

这时候她又不腼腆不怕被人知道了,大大方方地做起女主人,成功击破东方不败的诡计,也赢得了恒山众尼的人心。既然恒山又不是没来过,我就实在不能理解书的末尾处,做了教主的任姑娘这般做作又是有何用意。真是看得人各种吃苍蝇感:

【只听得锁呐和钟鼓之声停歇,响起了箫笛、胡琴的细乐,心想:“任教主花样也真多,细乐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驾上峰来啦。”越见他古怪多端,越觉得肉麻。细乐声中,两行日月教的教众一对对的并肩走上峰来。众人眼前一亮,但见一个个教众均是穿着崭新的墨绿锦袍,腰系白带,鲜艳夺目,前面一共四十人,每人手托盘子,盘上铺缎,不知放着些甚么东西。这四十人腰间竟未悬挂刀剑。四十名锦衣教众上得峰来,便远远站定。跟着走上一队二百人的细乐队,也都是一身锦衣,箫管丝弦,仍是不停吹奏。其后上来的是号手、鼓手、大锣小锣、铙钹钟铃,一应俱全。令狐冲看得有趣,心想:“待会打将起来,有锣鼓相和,岂不是如同在戏台上做戏?”】

要说作者没有语带讽刺我是不信的。令狐冲不是个爱讲排场的,但每每碰上任盈盈就由不得他了,敲锣打鼓打着条幅去大闹少林寺便是一例。更何况她如此这般几千人上山来,连令狐冲都觉得有如做戏,真见面时又弄足了玄虚,声明只和令狐冲一人相见。【“冲哥,今日我上恒山来看你,倘若让正教中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话。”“那又有甚么要紧?你就是会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看到这里我真是崩溃。当然,作为新任教主,这也不光是为了谈情说爱,更不忘同时笼络“正教”,送了方证和冲虚两个炮灰党每人一份大礼。对于恒山女尼:

【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来到恒山,诸多滋扰,甚是不当。恒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师太,致送新衣一袭,长剑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师姊师妹,致送饰物一件,长剑一口,还请笑纳。敝教又在恒山脚下购置良田三千亩,奉送无色庵,作为庵产。这就告辞。”】

连房产都送,这简直是宫斗戏赢家的作派。那个阴谋论帖子里拿她比薛宝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是“任是无情也动人”。虽然有种种牵强之处,也不无启发。两人都在戏里极懂为人处事之道,对感情该看淡之处便看得淡,包容爱人的执念之处,按说该是完美的。可是在戏外的读者,偏偏未必喜欢这样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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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盈盈和圣姑之间(二)

  1. […] 几年前受邀加入青马博客 ,陆陆续续写了不少,也早就想过建立个人独立网站、博客的事儿,刚刚用手机VPN在chercher的博客浏览一篇评论金庸《笑傲江湖》文章《盈盈和圣姑之间(二),博客底部发现了王佩提到的WordPress新出的手机客户端,干脆下载安装了,先适应调教一段时间,把青马个人作者页面的文章导入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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