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身录

one night at Riga
1.

以前常常看到“学术圈”里的青年们到了某个关键过渡期,开始反省种种行规,并纠结是否在同一条路上走下去。那时总觉得,这些可以以后再想/写。没想到,转眼间 —— 这“转眼间”确实就是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一样,这事儿也提到我的博客日程上来了。

事情的开始大致是这样,三年前我得到这个当时看起来觉得数目很客观的奖学金,脑子如一张白纸一般地来到大陆的另一边,然后现在刚觉得有点摸出门道,人们告诉我:你时间到了。什么??

三年有多短,我博客都写了快十年了,豆瓣都用了八年了,对象都谈了六年了,推特都推了五年了。在这个站上翻看三年前写的东西,那真的是恍如昨日。

所谓刚“有点摸出门道”,意思也未必是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文章。“搞学术”这个行业,跟其他行业一样,能力技巧以外无非就是“社会化”。在我们这里,“社会化”就是熟悉某种批评的方法,然后接受很多批评,批评很多人,去很多会议,建立很多联系,知道遇到偶像时除了“我非常喜欢你的作品”以外说些啥,然后,终于,在被批评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以后,能得到发表。

处于“社会化”的初级阶段,我也一度怀疑人生,觉得这样的体制和其他任何体制一样糟,尤其是,当你的生活成本难以为继下去的时候。不过最近算是发生了一件很积极的事情,让我对这样的生活又恢复了信心。那就是ECPR在塔图(爱沙尼亚)的workshop。首先ECPR的工作模式跟其他不同,比如你去个什么大型研讨会,一般就是除了自己的panel(s)之外到处乱逛,不是去给相识的人捧场,就是去追随偶像,之类的。不过这种因为是workshop,意即一小群人坐在一起讨论同一件事,讨论三天,屋子都没换。那当然要看人了,如果话不投机,一定是噩梦,但这次真的是太投机,令我震惊于在国关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以福柯阿甘本朗西埃来讨论权利。我也去过ISA的年会,一眼望去人山人海,人最多的是哪些?IPE, 外交政策(最火的尤其是能源政策,环境政策),安全和安全化,即使有关于人权也肯定是humanitarian intervention 或者norm diffusion,搞国关的,有谁会关心“权利”本身?偏偏这次就有那么多。

所以我又重新开始觉得,“我们”还是不错的,因为学术圈这帮人是世界上最自我批判的一帮人。他们每每实践他们声讨的东西,但是却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相反,他们太知道自己的人生与人生观之间的矛盾了。尤其是做批判理论的这些,即使是最站在“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这边的研究者,他们都始终是特权阶层的一部分。他们批判着国际NGO, 慈善组织、自由主义世界主义的伪善,可是难道他们就能代表被压迫者的声音了?不能,他们知道不能,可是他们又很纠结地必须要说点什么。

就连说的时候,他们也要各种妥协。结束的时候大家讨论可能的出版计划,第一个被否决的就是edited volume —— 因为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这个体制一贯爱好形式多于本质的特点。Edited volume被看低,期刊最大,全是因为期刊有peer review把关,至于peer review是不是就真能提高质量则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我看到过很多论文集里面非常精彩的文章,也有期刊里的很多烂文。另外期刊有排名,求职升迁当然喜欢可以量化的东西。然后大家开始讨论期刊,来自芬兰的一姑娘说:“为什么不考虑open-access的?你们还没受够被这些出版巨头控制的有巨额利润的刊物吗?我觉得真是太讽刺了,这些academics一方面批判剥削一方面又心甘情愿被剥削,一方面要解构self-discipline又一方面实践着self-discipline。” 当时大家都赞扬她说得好,但说到最后,被圈定的当然还是那些“出版巨头控制的有巨额利润的刊物”。理想是一回事,利益是另一回事。精分的学术圈人民甚至还能把精分和自我批判转换成研究成果,美其名曰autoethnography, 为自己的职业道路添砖加瓦。

于是,搞到最后,把自我批判和自我规训融为一体的学术圈还真是我那句省身格言的完美诠释,“有自知之明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他们大概喜欢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句话,“至少我们有自知之明”。

2

关于高考的事情,在推上已经说了许多,这里只整理一下。谈高考的初衷是看不惯那些头痛医头式的批判,仿佛把考试改得自由主义一点就可以解决一切。还有新闻报道“变态式一切为了高考”型故事时那充满同情的语气,往往还伴随着人神共愤的评论。

我说:“没错,社会经济阶层越高、资源越多的人和家庭,越不需要高考;越无可依靠的人越没有别的出路。我不信县城和乡镇一般家庭的孩子会说“破高考有什么鸟用”。 我从不知道有文化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我的堂兄表姐们在外地纺织厂或者建筑工地打工,如果说我的生活和她们有什么不同,我参加了万恶的高考。城市里的人可能无法想象中学教育资源的格差之大。我的中学里没有图书馆,语文老师从不讲普通话,英文老师很少说英文,县里的书店没有任何思想文化类的书,如果高考如同法国高中会考一般出题,没有哪个小地方出来的人能进的了大学。”

即使在我们的县城和乡镇,高考没有改变每个人的命运。大学也没有,很多人觉得念大学没有用。可是就算对绝大多数的人没用,对一小部分人,包括我,来说却是唯一有效的机会。对于在念大学之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思想类书籍的人来说,多年以后我竟然发现自己离不开政治学的世界,若不是十年前的那次远行,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的祖父母一辈是不识字的农民,父母的兄姊也没有进过学校。妈妈至今提及大姐也是遗憾,说当年家境紧张,她是为了能让弟妹念书,宁愿早早开始帮助家里的农活。父母是他们各自家里第一个去念书的,第一个不再种地的 —— 但我现在在“念书”这件事上走得却又太远了,于是他们又不开心了,这是后话。我在“回乡记”里也写过我勤劳艰辛的亲戚们,姨父以将近60岁的年纪仍然在乡下的建筑队里干活,“撂泥兜子”; 大舅妈的年纪也相仿,夏天会远赴新疆去捡棉花,两个月下来倒是可以赚到几千块钱。好几个堂兄在外地打工,小侄子们成了“留守儿童”。我在北京念书时,有个堂哥(算起来是我们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爷爷的长孙)突然打电话到我宿舍,说他在附近的工地干活,也许可以见面。我当时很惊讶,因为我们一点也不熟,一两年也不会见上一次,他从哪里得来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见成,我现在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件事,又觉得很难过,他既然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想见我的。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冷暖自知。所以我并不是说他们过得不幸福,艰辛毫无损于充实甘美,而是说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曾经离我那么近。我后来选择的生活,在很多人看来当然也很悲催:自我批判、死磕概念、纠结自相矛盾的理论、说违心的恭维话、关在屋里一整天对着电脑,每天都用脑过度…… 之类的。可是我做了我的选择,并庆幸自己曾被给予那个“残酷”的机会,使我能够做这个选择。

豆瓣上的这一篇,“我们这么努力,也不过是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第一段谈及高考和我的感触很像:

昨天南方日报刊登了一条新闻,大意是说有个女孩子以她的成绩考入北大清华没问题。但她从小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深受曾留学法国的母亲“生命的意义在于体验最 多而不是最好”影响,决定放弃高考,申请包括哥大在内的大学,并获得成功。新闻下面附上了一张那个女孩子的照片,还很清秀,于是这则新闻就获得大量转载, 一片褒扬之声。我没有任何的仇富仇美仇优心理,不过在这条新闻下面我看到的最好的评论还是:我没有皇城根下的家,也没有留过洋的爸妈。我只能咬着牙拼命学 习,在千军万马中挤破头,换来一个国内普通的大学,而我还要拼命努力,才能换来一个普通的人生。但这条新闻把千万个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却从没放弃努力的孩子,当成了傻瓜。

但是结尾我却觉得走偏了,大意是:只有比别人有更多或者更“强悍”的优点,你才能过上“不普通”的生活,才不是路人甲乙丙。这个叙事模式,就好像天涯或者别的什么网站上经常看到的“打分贴”,给人打上七八九分。这种以数字概括人生的逻辑,也让人想起移民政策里的积分制,但官僚系统的机械化是趋势尚可以理解,人也自我机械化真是太可怕了。于是她的意思就是:“本来我们的出身分是负分,经过了很多努力,也就只能拿到一个平均分5分,根本不能强过“世上70%的人”,是悲哀的普通人”。

她生活中唯一的悲哀大概就是“要强过世上70%的人”这个想法吧,而所谓的“强”在我读起来也不过就是更高的薪水,更大的房子,更多新鲜刺激的生活。她甚至没法给这个“强”字下一个“不普通”的定义。

我从未发现过自己有什么过人的优点,生活拮据,居无定所,面对未来无所适从。可即便如此,每天黄昏来临的时候我都觉得一切很美好,觉得可以对自己说, I’m living a full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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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省身录

  1. 完全跑题的讨论

    1 学术圈有各种各样的学科,涉及到专业名词和“行话”时常会觉得自己“没文化”,好吧,承认关于学术讨论部分完全没看懂。受用的一句话是“学术圈这帮人是世界上最自我批判的一群人”。

    2 高考是一群未成年人在价值观形成最疯狂的时期进行的。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意义千差万别。我个人的观点是,除高考所学的知识之外,还有许多东西是学校所教不到的、正统的教育所改变不了的,以至于许多人的年龄达到了成年,思考模式却长期停留在未成年,其中“努力比过人”的价值观不占少数.他们过着的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虽然,观点的东西从来没有对错之分,也许他们正在努力过着他们认为美好的生活吧。

  2. LOL 二八原则嘛,芸芸众生付出200%的努力也只能是那80%。还是那句万能的话,dreams never die,they just fade away。往往我们改变不了事情,而事情却潜移默化的改变了我们。呵呵,认命了。

  3. Reblogged this on Espresso's LAB and commented:
    “我从未发现过自己有什么过人的优点,生活拮据,居无定所,面对未来无所适从。可即便如此,每天黄昏来临的时候我都觉得一切很美好,觉得可以对自己说, I’m living a full life.”

    人生就这么短,想怎么活怎么活。想着现在这一刻满足就好了呀,未来?谁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这个世界会不停变规则跟我们玩,开心地玩过去其实蛮好的。

  4. 在京都的旅馆里改稿子,看了你的博客,又恢复了一点点对于未来、写字的热爱。。

  5. […] 想起这件事让我很难过,不是因为当时那一刻的尴尬,亦非羞愧,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并没有见过咖啡馆,或者图书馆,或者电影院这些“城市”里司空见惯的东西,那不是我的错。或许是因为我批评过的那句“我们那么努力不过是为了成为普通人”。我没有很努力,可是确实也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见到那么普通的事情,学到那么普通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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