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年少

我是有多讨厌北京?比如说,像我这么爱拍照的人,去北京时连相机都不想带,觉得没有任何可拍的东西,就足以说明问题。不过带了应景的“安河桥北”,坐在火车上听着,“站在你翻山越岭的尽头,正当年少”。素来泪点低(做了眼科体检发现有生物学依据的,泪腺活动过于活跃)的我不由得模糊了双眼,想什么是“正当年少”呢?真的年少的时候才不会想这些,想的时候——想的时候肯定已经不再年少了。

1. 小镇青年·十年

上次这样是去年夏天从上海坐火车回家,当时也伤感不已打算写篇博客的,终究太懒没去写。13年的夏天,坐在北上的列车上,看着窗外景色后退,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从家乡到上海的情景,整整十年了。之后我又去了很多地方,住在很多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可是没有什么“不同”能够超过家乡和上海的不同。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妹妹生病,爸妈带她去济南住院。我一个人和一个堂姐在家,我很不喜欢她。终于有一天我决定要偷偷去济南找爸妈,在那之前我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儿,近门儿也没出过。所以头一天先让小伙伴带我去汽车站踩点儿,搞清楚了几点乘哪辆车,第二天我就去了。我所有的行装是一个塑料袋儿,里面装了盒放磁带的随声听和几盘磁带,口袋里放了五十块钱。后来虽然一路心中忐忑,当然还是顺利到达,没有手机的年代,我这个“惊喜”到底不能太彻底,用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给爸打电话,告诉他我到了济南,成功地吓了他一跳。

那就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儿,和出远门儿的装备。相比之下现在,哪怕是出去两三天也要拉小箱子,装了各种化妆品就要装护肤品,装了各种电器就要装充电器,更不要提那些穿不到的衣服。越来越为这些不需要的东西所累,乐此不疲。

然后我想起另一桩事。初来乍到,我妈很想让我多和“亲戚”走动走动。有这么一个远房舅妈,还算喜欢我,或者只是为了尽一下照顾小孩的义务,有一次带我去咖啡馆。

忘记点了什么,反正我对菜单上的任何东西都没概念。我拿起小勺像喝粥一样地去喝那杯咖啡,舅妈说:这个勺子不是用来喝的。

想起这件事让我很难过,不是因为当时那一刻的尴尬,亦非羞愧,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并没有见过咖啡馆,或者图书馆,或者电影院这些“城市”里司空见惯的东西,那不是我的错。或许是因为我批评过的那句“我们那么努力不过是为了成为普通人”。我没有很努力,可是确实也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见到那么普通的事情,学到那么普通的东西。

人们总是觉得自己身边的事太普通了。城市里的人嘲笑进城的乡下人什么都不懂,法国的服务生嘲笑就餐的美国人“不懂怎么吃鱼就不要来吃”,意大利的barista嘲笑外国人点“大杯”的卡布奇诺。其实,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而已,没有被告诉不是他们的错。

2. 正当年少·火车

那些都是年少的时候。

某一年,室友挂念着“暗恋了七年”的中学同学,终于在某一晚决定去北京找他。我借了她我的羽绒服,送她去火车站。其他都不记得,独独记得火车站台上几个穿军装的男人送行,满脸是泪。据说后来两人在北大校园里走了一晚,谈谈人生理想,从此断了念想。

某一年,我去上海办手续,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他。他送我去火车站,说是哪一班车来着再确认一下?我拿出票刚看了一眼就被他夺去,吃了。后来我们两人也在校园里走了一晚,而且走到现在。

我的研究生面试,很糟糕。我发短息说:很糟糕。过了一会儿我在学院门口的草地上坐着咀嚼失败,他短信说:已经在T104上了!T104是以前上海到北京的特快车,后来有了动车高铁,早就停了。

他硕士论文答辩,我想来个惊喜,买好了北京到上海的火车票,可是因为北京恼人的交通没有赶上火车,背着背包冲进北京站时的焦急心情还历历在目。但我下定决心要去,只好换了到南京的车票,又从南京乘火车到上海。

他来北京面试,我说要去日本了,一种诀别的氛围莫名其妙地升起。他也是乘火车回去,后来说“一路哭到了徐州”。

年少的时候都过去了,在那以后我们的距离已经不是火车能够联结。室友嫁了法国人,去了泰国生活;他现在很少坐火车;我误点的毛病倒还是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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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正当年少

  1. 送我去火车站,说是哪一班车来着再确认一下?我拿出票刚看了一眼就被他夺去,吃了。
    ——————–好美的画面。

  2. “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而已,没有被告诉不是他们的错。”最可怕的是父母都不懂得这个道理,以至于从小到大一直要在责备中不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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