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下的汉语

上面,盛行的是僵死空洞的汉语;下面,盛行的是辱骂讥讽的汉语。

1946年,奥威尔发表了一篇题为“政治和英语”的散文。他认为在他所处的时代,英语语言的“衰落”和政治经济的僵化互为因果。他说,”语言变得丑陋、不准确,是因为我们思想的愚钝;而我们语言的混乱邋遢则让我们更容易表达愚蠢的思想”(It becomes ugly and inaccurate because our thoughts are foolish, but the slovenliness of our language makes it easier for us to have foolish thoughts)。文中还写到,“我们时代的政治演说和写作,大多数是在为不可辩护的东西做辩护”。

若要体会何为“defend the indefensible; justify the unjustifiable”,只需要看一下领导讲话,人代会新闻发布会上的答记者问,或者种种以数字开头(四个自信、三个代表、八荣八耻)、喜欢用四字成语(或者并不是成语但一定要是四个字)的政治口号即可。而在这种空洞、重复、毫无生命力的汉语之外,还有另一种形式的衰落,就是网络空间中以讥讽、双关、谐音、黑话和辱骂来代替说理的语言。

这是审查下的语言。

审查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很多人为了发表批评官方政策的言论必须匿名。另一个后果,是这些言论需要用隐喻和暗语来表达。带了面具的人制造带了面具的语言,久而久之,匿名之下的网络人格与现实人格分离,不顾intellectual integrity也是有的,无需“true to yourself”, 因为并没有“yourself”. 引用一位网友的概括,“人们被迫在公共领域发表意见时剥离自身的社会身份,通过大量的暗示、双关阐述立场和主张,犹如土匪对切口一般寻找着自己的小圈子”。

“婊”,“狗”,“粪”,“蛆”,“狗”,“豚”,“支”,“匪”,“黄”,“黑”,这些都是在言论审查的挤压下发表意见、寻找小圈子、和讨伐异己的切口。

如奥威尔所说,坏语言通过模仿传播,扩散起来很快。当你受到这种语言的侮辱时(我每一天都受到),模仿起来是容易的,完全摆脱其影响是困难的。但只有摆脱它,才不至于陷入“狭隘的语言和狭隘的思想”之间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历史学家罗新说,“无论在公共生活还是知识生活中,我们都需要一个linguistic turn(语言转向),学着放弃那一套陈腐苍白病入膏肓的语言,说一种天真、明亮、直接、清楚的语言,把现代汉语变成五四前贤们理想中并努力过的语言”。

“天真、明亮、直接、清楚”的语言是值得为之付出努力的。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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