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化妆

前情提要

其实,不妨来说说,人(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化妆。

1.
历史上最早有化妆记录的文明是古埃及。古埃及男人和女人都化妆,眼线铅笔(kohl)和现在的cat eye样式的眼线就是他们发明的。人们使用化妆品不光是为了美,他们还相信使用铅笔可以防止眼睛感染,另外还有精神上、宗教上的原因。墓穴里,主人的陪葬品中往往有化妆盘。使用高级化妆品,和现在一样,当然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古埃及化妆的多重功能有点像现在一些原住民文化中的纹身。比如北非的柏柏尔人,女性会在脸上印刻复杂的纹身增强自己的美, 表达female sexuality (女孩性成熟时有特别的纹样), 但同时又代表了一种宗教/精神上的保护力量,保护她们不受性侵害。

中世纪的欧洲社会,女性化妆是一种罪恶。因为,中世纪天主教会的想法和龙虾教授的想法是一样的,化妆就是勾引。贤良妇女怎么会化妆,堕落的人才会。

中国古代,“女为悦己者容”可能是真的,但龙虾教授的sexual arousal论可能只能解释口红和腮红,解释不了唐代妇女八百种眉毛的画法。而且,那个时候,大多数女的结婚之前根本见不到男的。

化妆是一种社会行为,为什么化妆,化什么样的妆,受特定历史时期特定社会文化的影响。那么现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今天,我们为什么化妆呢?答案是,看,情,况。

– 和心仪男生约会的时候,我们化妆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性吸引力。这跟男的和女神约会时,采取一些自以为可以提高性吸引力的措施,比如戴一块劳力士,哪怕是假的,是一个道理。
– 绝大多数时候 —— 过分自信的直男可能不想接受,但是我们对绝大多数的异性真的没有性趣,上班的时候,上学的时候,逛街的时候,聚餐的时候,我们化妆是因为流行文化、消费文化和社会互动让我们相信,化了妆我很开心,很自信,和我互动的其他社会成员也会比较友善。
– 还有一些时候……评论里有人说,“难道你们在家也化妆吗”?嗯,说这话的人可能没有和爱化妆的女生或男生住在一起过。是的,我们可能前一秒还穿着睡衣没有洗脸蓬头垢面地在刷微博,然后突然去化妆,化好之后继续刷。你问我为什么,我,乐,意。

2.
但,龙虾教授及其追随者的根本逻辑,不是关于化妆的。你可以反驳他,“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抹油喷除臭剂也是为了提高性吸引力,是不是也该禁呢?” 他会说,是这样的,所以男人和女人没法在一起工作啊。

他们的根本逻辑是生物本能决定论。男人要交配,女人要交配。所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勾引是不可避免的,骚扰是不可避免的,强奸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其他观点,从龙虾神经元,到男性之间对话“隐含的体力对抗”,到性别角色的分配,也都有鲜明的生物决定论色彩。

Nature or nurture, 自然还是育化,基因还是文化,是心理学和生物学界一个长久的论争。但即使你是个唯基因论,“自然进化决定了人类行为”和“自然进化应该成为人类行为的准则”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还有很多心理学家和演化生物学家认为,基因固然有影响,但是塑造人类行为的更多是社会与文化建构。“影响”不等于“决定”。

就拿对“美”的认知来说,生物决定论者会推断,男对女、女对男的审美应该是偏好那些最有利于生存和繁殖的身体特征。而事实是,不同社会不同历史条件下人们的审美大相径庭,而现阶段工业社会对女性的主流审美几乎是无利于生存的。

著名古生物学家和演化生物学家古尔德一直反对将社会生物学应用于人类。他不否认生物和人性的相关性,但是认为这个相关性应该讲成potentiality而不是determinism. 他说我们的大脑允许太多太多不同的行为:“侵略的或者和平的,支配的或者臣服的,吝啬的或慷慨的…… 暴力,性别主义和恶毒是生物性的,但平和、平等和善良同样也是(just as biological), 而且只要我们继续创建使后者繁盛的社会结构,这些特质的影响就会增长。”

另一位生物学家、鸟类学家Richard Prum在《美的演化》一书中描述了雌鸟的性主体性如何推动了雌鸟和雄鸟的共同演化(co-evolvement)。他说,“自由选择”和“性自主”这些并不是现代女权的意识形态发明,而是动物界的广泛实践。园丁鸟在求偶时,雌鸟在追求性自主、防止自己被强奸的过程中促进了“小亭子/鸟窝”的美学和建筑演化。换句话说,雌鸟的主体性是,我虽然来和你约会,但是你不能强迫我,我也自有办法防止你的强迫。

他的书虽然写得很好,我还是觉得,这种生物学视角,了解一下就好,不能成为人类社会反对性强迫的主要依据。当然,作者也没有说要成为依据,而是想通过自己的研究强调女性作为sexual subject (而不只是object) 的进化学意义。

在物种的层面上,雄性和雌性让自己“变得更美”是为了增加交配机会,这其实也是Prum的观点。但是从这个非历史的、物种层面的观察跳到,“在一个特定的社会文化结构中,一个雌性个体化妆是为了勾引雄性,或者一个雄性个体健身是为了骚扰/强奸雌性”,也许只是不懂科学的蠢。再跳到“所以化妆的人要背锅”上面,则蠢坏至极。

既然把人说成连鸟都不如,何必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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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The Evolution of Beau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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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虾教授几则

8-2-2018

实在不想再絮絮叨叨彼得森教授了,可是今天见脸书好友分享了一个VICE最新的采访视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瞠目结舌。

上次有人评论说,“支持者都特地做了中文字幕,反对者却只知道贴英文文章”。嗯,我就干脆转录、翻译了一遍(拖延症本症爆发),你们感受一下。

语境是,JP说“意识形态腐化”已经从大学校园蔓延到了公司企业,甚至有公司“禁止拥抱”,太荒唐。主持人说,那也必须承认,这些措施针对的问题 —— 性骚扰,是真实存在的。彼得森说,是,但是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很多很多问题,这些问题还没有人问。

JP: Here’s a question. Can men and women work together in the workplace?
首先是这个问题。男人和女人能一起工作吗?
Host: Yes.
可以啊。
JP: How do you know it? How do you know?
你怎么知道?
H: Because I work with a lot of women.
我和很多女人一起工作啊。
JP: Well it’s been happening for, what, 40 years? And things are deteriorating very rapidly at the moment in terms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en and women.
(男女共同工作)也就是这四十年的事情。然后现在两性关系正在急剧恶化。
Is there sexual harassment in the workplace? Yes. Should it stop, that’d be good. Will it? Well, not at the moment. It won’t. Because we don’t know what the rules are.
工作场所有性骚扰吗?有。如果能消失,那很好。可是会吗?现在不会。因为我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
H: Do you think men and women can work in the workplace together without sexual harassment?
那你认为男人和女人可以共同工作而没有性骚扰吗?
JP: I don’t know. We’ll see.
我不知道。得看看再说。
H: How many years will it take for men and women working in the workplace together to get a sense?
那需要男女共同工作多久才能有一个概念呢?
JP: More than 40. We don’t know what the rules are. Like what, here’s a rule. How about no makeup in the workplace?
超过40年。我们不知道规则。比如,这个规则怎么样,工作场所不能化妆?
H: Why would that be the rule?
为啥呢?
JP: Why would you wear makeup in the workplace? Isn’t that sexually provocative?
女人为什么要化妆呢?难道不是一种性挑逗吗?
H: No.
不是啊。
JP: It’s not?
不是吗?
H: No.
不是。
JP: What is it then? What’s a purpose of makeup?
那它是什么?化妆的目的是什么?
H: Some people… would like to just put on some makeup… I don’t know why.
呃……有人……就是喜欢化妆啊。我不知道为什么。
JP: Why do you make your lips red? Because they turn red during sexual arousal. That’s why. Why do you put rouge on your cheeks? Same reason.
女人为什么要涂口红?因为性兴奋的时候嘴唇会变红。这就是原因。女人为什么要涂腮红?一样的原因。
H: I mean, look…
呃……我觉得……
JP: How about high heels?
高跟鞋呢?
H: What about high heels?
高跟鞋怎么了?
JP: What about them? They are there to exaggerate sexual attractiveness. That’s what high heels do. I’m not saying that people shouldn’t use sex displays in the workplace. I’m not saying that. But I am saying that’s what they’re doing. And that IS what they’re doing.
高跟鞋是为了增强性吸引力。这就是高跟鞋的目的。我并没有说人们在工作场所不能使用性展示(展示性吸引力的东西),那不是我说的。我说的是,这就是它们的功能。
H: Do you feel like if a serious woman who does not want sexual harassment in the workplace… do you feel like if she wears makeup in the workplace, then she is somewhat being hypocritical?
那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一个不想在工作场所被性骚扰的女人……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她上班的时候化了妆,那她就是虚伪的?
JP: Yeah. I do think so.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

— 分割线 —
注意他忽悠的技巧。Channel 4访谈的时候,主持人说,你说男性特质带来职场上的成功,这没法比较,因为职场一直都是男性控制的。他说:不,自我出生以来女人就已经在职场上了,我们这个社会实验已经做了很久了,但事实就是男性特质有利于成功。而现在面对VICE访谈,他又说,男女同工才40年,我们还不知道这能不能行得通。。。

如推特网友总结,追随者有这三种反应:1. 视频是恶意剪切过的。2. 他说的是对的,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3. 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也无所谓对错。(手动摊手


 8-2-2018

学习一下优雅的话术。
“I’m defenceless against that kind of female insanity because the techniques that I would use against a man who was employing those tactics are forbidden to me.”
这句话的意思,结合上下文,就是说,目前有一些极端女权主义者在无所不用其极地诬蔑我,如果她们是男的,我早就揍她们了。但她们是女的,我没办法使用只能对男人用的手段(暴力),我实在是defenceless.
“你不就是说,好男不和女斗吗?”
“I’m not saying that. I’m saying I’m defenceless against that kind of female insanity…”
优雅!严谨!讲逻辑!


7-2-2018

公平点说,JP宣称自己是个个人主义者,不能把他和alt-right 和 white supremacists 混同起来。他的核心观点是反对任何集体身份(包括白人至上主义宣扬的“白人”身份,我看到有真·白人至上主义者在他的视频下面骂:我倒想看看当你身边都是raging minorities想让你死时,你的个人主义还管什么用),也否认有社会权力结构的存在(认为都是社会科学编造的的谎言),一切靠个人,“爱拼就会赢”,就这种思路。但是,他要么对社会科学所知甚少,要么就是装作不知道,左派思想家里批判身份政治的不要太多。批判理论家、女权主义理论家 Nancy Fraser 就以批判左派运动的身份政治倾向而著称;他的稻草人,法国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们也是(所以那篇雅各宾杂志的文章,说他虽然号称仇恨postmodernism,其实某些方面和后者有重合的地方)。波伏娃也是,强调的并不是identity groups,而是基于solidarity的政治主体性。

因为他号称并不宣扬基于团体身份的极端情绪,所以他说有极左和极右听了他的演讲变得中间派了,也不是没可能。但他在反对稻草人方面却走上了极端,声称某些学科都是骗人的,peer-review都是假的,为了下一代(男生)的健康成长这些学科都应该撤掉之类的,若不是蠢坏,就是哗众取宠。以上,大概是我能从他的体系里找到的一点点可以讨论的东西。其他的,关于性别,关于龙虾,关于所谓“男性气质的危机”,真的是无言以对。

扔出“男人之间真正的对话都隐含着体力威胁”那个论点的对谈里,他又说,男人之间的对话隐含着物理对抗,这种对抗关系的存在保证了对话的文明性(??)但是男人和女人对话就不一样了,男人不能打女人啊,所以现在一些多伦多的“疯狂”女权主义者在诋毁他攻击他,他毫无办法。。“I’m defenceless against that kind of female insanity because the techniques that I would use against a man who was employing those tactics are forbidden to me,” he says.” 。。他又说,只能靠一些“正常的女人”来应对她们疯狂的姐妹了。非WTF难以形容。


7-2-2018

转评中有人推荐了这篇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 关于彼得森教授的报道,视角很均衡,称得上“不吹不黑”。提到他的走红,本来他的讲课视频观看者寥寥,是反对使用性别中性代词这件事让他大火。他在网上的募捐账号,本来是以购买摄影器材之名设立,第一个月收到600美元,后来变成60000美元,再后来就不公布了。捐50美元的可以在每月一次的Q&A中提问,捐200的可以和他有45分钟的skype通话。

崇拜者视他为反抗“左派强权”,捍卫言论自由,拯救“男子汉气质”的英雄。关于他的看法很极化和divisive,因为支持他和女朋友分手的也有。他多伦多大学的系主任曾经发邮件给他,提醒他如果不使用学生偏好的代词在安大略法律中可能构成歧视。他把这个邮件挂到了网上,其后系主任收到了无数敌视邮件。一个曾经的学生和崇拜者说,他的心理学想法真的很棒。但他越多公开揭示他对种族和性别史的无知,我就越不想说他好话了。”His core psychological ideas really are that good,” he writes in an email. “However, I’m afraid that the more time he spends publicly revealing his ignorance of the history of race- and gender-relations, the less eager I am to be on record saying anything good about him.”

他曾经打算做一个网站,通过语言算法列出哪些大学的课程描述里有“后现代主义和马克思主义语言”。他希望这个黑名单能帮助“bring down”那些被“左派意识形态腐化”的系所。不过,这个主意并不是很受欢迎,很多朋友反对。和一些朋友聊了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至少, 是个听劝的人。

其实,没有思想管控的地方,有不同的政治观点和意识形态再正常不过了。他口口声声说北美的人文和社科研究被意识形态腐化,他自己的观点、差点要列敏感词黑名单的手段,又何尝不是一种意识形态呢?我完全不同意他,但每个人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与认知,只希望同意他的人,一不是因为“国外权威”,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攻击某个群体或某个个人的一时之快。


7-2-2018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Jordan Peterson,youtube时代的明星学者,会在咱国收获最大的粉丝群,因为他将咱国群众最爱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用他粉丝的话来说,“优雅而理性”地包装了一番。

他的生物学的、等级性的、非历史性的世界观里,只有输家和赢家,失败者和成功者。要想成功,爬上等级的顶端,就要摒弃他所谓的female traits,拥抱竞争性、支配性、攻击性等alpha male的特质。而且,爬上顶端之后,像龙虾一样,你还会变得很快乐哦,都是大脑神经决定的。

对Peterson,和他千千万万的追随者而言,左派是卢瑟的哲学。是弱者嫉妒强者而不得,因此攻击整个等级制度的哲学。碰巧,我在网路上看到一个人是这么骂我的,大概和他不谋而合了。

不过呢,在Peterson生活的西方社会,allegedly PC文化过于偏袒弱者(女人、少数族裔),让强者(男人、白人)感到很困惑,感到受到了逆向歧视。所以他写了一本书(就是Channel 4访谈中提到的书),给年轻男人们做人生导师。

“The implied readers of his work are men who feel fatherless, solitary, floating in a chaotic moral vacuum, constantly outperformed and humiliated by women, haunted by pain and self-contempt. At some level Peterson is offering assertiveness training to men whom society is trying to turn into emasculated snowflakes.

Peterson gives them a chance to be strong. He inspires their idealism by telling them that life is hard. His worldview begins with the belief that life is essentially a series of ruthless dominance competitions. The strong get the spoils and the weak become meek, defeated, unknown and unloved.”

上面这一段,并不是批判者,而是吹捧他的人写的哦

25-01-2018

从2009年开始用Evernote起,到2013年Google Reader结束运营,我一直习惯用Google Reader的随手转发邮件功能往自己的Evernote里发送喜爱的文章。直到现在,我的笔记本里还存着这些,一百多篇陌生人的博客。

现在Google Reader已经没了,现在也没人写博客了,现在连Evernote的邮件笔记功能都要付费用户才能用了。

我刚才在整理Evernote内容(拖延症一种)。看到2010年收藏的这一篇,原博客地址已经失效了。看到还是会心头一颤。那个时候,异地恋,看到这个博主的文字简直像看到另一个自己。当然,自己写不出这么好就是了。

“你太远了,你的挣扎和疲惫都太远了。…… 如果你无法停下来,我甚至愿意祝福你永远不会停下来。祝我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无法获得平静。”

真真切切是当时心境的写照。

2018-01-25 22_56_39-Blog entry - chanfays@gmail.com - Evernote

Debate with Carles Puigdemont

加泰罗尼亚前领导人,流亡中的Carles Puigdemont今天访问了哥本哈根,在哥大政治系举行了一场辩论。目前Puigdemont居住在比利时(他在西班牙被判了反叛罪)。据BBC报道,西班牙最高法院的法官把他这次访问丹麦称为一个“挑衅”(法院可以发布欧洲拘捕令,授权欧洲其他国家的执法机关拘捕他)。我下午去观看了这场辩论,这里简述一下辩论的内容。

Puigdemont的开场陈述有点无聊,无非就是“公投代表的人民的意志”,“西班牙政府否定民主、侵害人权”,“这是对欧盟价值的背叛”这一类的老生常谈。他还花了一小段时间和丹麦套近乎,因为加泰如果独立,那么也是一个丹麦这样的“小国”,他称赞丹麦尊重民主原则,提到法罗群岛2018年4月将举行的修宪公投。“我们想成为南方的丹麦”。(听到这里po主脸上有礼貌而尴尬的微笑……想成为挪威的苏格兰,想成为丹麦的加泰,北欧国家要不要每次都躺枪)。

第一名opponent是政治理论家Christian Rostbøll。因为搞理论的脑回路比较接近,他说的大致也是我想说的。他先提出了民主理论的所谓“边界问题”,就是“谁是人民”(democracy中的demos),和“谁来决定谁是人民”的问题。他觉得民族自决理论和通过公投实现自决不能很好地解决边界问题。他又提到“多数统治”并不一定符合民主原则,和他认为很重要的“妥协”的艺术:党派们必须承认完全的consensus是不可能的,对于reasonable disagreement需要妥协等等(Christian自己是研究“妥协”这个概念的,所以讲到“妥协”有点跑题,扯了一堆有的没的)。

Puigdemont没有直接回答“谁来决定谁是人民”的问题,他说“边界”、“民族”都不是天定的,不是神圣的,现在的加泰罗尼亚人自我认同为一个“nation”,我们就是一个“nation”。他又说他完全赞同妥协的必要性,但问题是在西班牙和拉霍伊那边(sense到互相甩锅),他们完全不接受这里有一个reasonable disagreement.

主持人这时插嘴问,“are you a populist?” 他很直接地回答:“No.” 主持人又问,如果能够以公平、公正、透明的方式举行公投,你会不会接受“no”的结果。他说,你应该去看之前在西班牙议会的演说,就是你用的这些词,如果有公平公正的公投,我们会接受结果。

第二名opponent是欧盟学者Malene Wind,她非常provocative,提了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有时候会有点过引起嘘声(毕竟,去现场看的独派比较多)。比如她说西班牙的体制比联邦德国还要更加decentralized,连我的统一派西班牙朋友都摇头。她又说,“你们那么想要独立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据我说知加泰比其他区域富裕,你们是不是被宠坏了,想要抛弃其他不够富裕的邻居?” 观众已有骚动。她又质疑Puigdemont想建立的是“ethnically clean”的加泰国家,那样欧洲会分裂为好几百单一民族的国家。“如果有多米诺反应,分裂运动四起,最开心的难道不是普京吗?” 这时有不满观众说:“come on…”

因为Malene开头第一句话其实是,“我并不是西班牙内政的专家,但……” Puigdemont 回应的第一句是,“你刚才说你不是西班牙政治的专家,我同意。” 观众笑。他坚决否定了独立运动是要建立单一民族国家,还说回顾历史,数次加泰独立浪潮都是pro民主,pro进步的。他说他们一直奉行多元文化主义和多元语言主义(从西班牙政府那里争取而来)。这时Malene插嘴道:“It’s a lie then you’re not allowed to speak Spanish?” Puigdemont说,当然是假的了。观众笑。也不知道Malene是不是笑话,不是的话也未免太夸张了。至于她说的“削弱欧洲”,Puigdemont认为以政治方式解决民族自治的问题并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种力量。比如丹麦和法罗群岛的关系,马卡龙开启与科西嘉自治力量的对话,都是增强,而不是削弱。其次,“欧洲”不光是关于政府机构,还关乎原则和价值,如果放任民主运动被镇压,放任他这样的人沦为阶下囚,才是一种削弱。

Puigdemont并不是很擅长英文,有时候会有些磕磕绊绊,但毕竟是圆熟的政客,大多数时候还是能讲得滴水不漏。“听其言,观其行”,他的行动似乎并没有他所标榜的那样追求妥协与对话。但抛开言行不一的问题的话,我觉得他表现还可以。前面说了,现场观众独派比较多,因为统一派会因为抗议而不来。有两个比较明显的统一派,桌上放了一面西班牙国旗。我就比较留意他们的反应,每次Puigdemont讲完,全场掌声四起,他俩手指头也不会抬一下,有时候做shrug状。而两名opponents讲完,他俩就会拼命拍手[允悲]…… 出场时,有一小群疑似加泰留学生“夹道欢送”,有节奏地喊着“El President! El President!”的口号。

内部人士说他本来想见一些丹麦议会成员来着,然而议会三大党自由党、社民党和丹麦人民党都已经拒绝(目前的身份相当于大和尚吧)。就在今天,加泰罗尼亚议会的议长还提名他为新政府主席。现场有个记者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就职”。他说,他不回答这个问题,就让这个“学术活动”保持“学术”吧。

相关报道:The Washington Post; El Pais.

碎片化 (1/11/2017 – 20/11/2017)

微博不支持导出档案,又时时刻刻面临着因为审查而被注销账号的危险,打算在这里手动备份一些长微博,算是后博客时代(徒劳地)收集碎片的一种尝试。不定期更新,不一定完全按照时间顺序。这一期的时间范围是11月1号到11月20号,关键词是:火灾、性别主义、社会化child care、和“龙的传人”。

2017年11月20日

  • “我也为我的国家难过和惭愧,也因着她的关系,莫名地骄傲。但我不问为什么要爱上她。这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事。十年后,我不敢保证为同一个人流泪,但五十年后,我也只能爱这个国家,我们别无选择。

我爱一个人,于是积极进取赚钱工作打扮送礼吃饭谈话盘筹策划焦虑微笑和哭,总会有用。

可是我爱一个国家,用钱用心去爱,写,或者叫和哭,有什么用?”

这是”反动”词人林夕写的。

我们这些不住在中国的人,为什么要对中国的事发表评论?对我而言,是“爱国”。爱的不是那个“伟大复兴”的国,不是姓赵的国,是生我养我的土地,逆来顺受的苦难的人。爱才会在乎。

我们当然也对其他国家的事发表评论,社交媒体的目的本来如此,提供一个公共言说的平台。但是我批评英国政府的紧缩政策,或是丹麦政府的难民政策,不会有那么多情感介入。伦敦大火固然让人愤怒,看一些艺术家制作的视频也会流泪,但不会有那么多发自心底深处的悲哀。就像我看西班牙政府在公投当日的暴力,也有愤怒,可是西班牙朋友那种“今天失去了一切”的悲哀我是体会不到的。

因为这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事”。我无法选择我出生、成长、社会化和构建归属感的环境。

如果可以,宁愿选择不在乎。人生本来就已经很苦了。(link)

  • “写”当然是有用的。没有用的话,这几天来那么多的微博和新闻报道为什么会“被作者删除”?没有用的话,为什么造墙?没有用的话,为什么写东西的人会入狱,会消失?

    我一直记得1991年出生的广东女孩李婷玉,记得她那句“你以为在这个国家过着所谓体面的生活,是一件体面的事情吗?” 网上搜寻她的消息,唯一的讯息是,今年四月份被秘密审讯,下落不明。她的男友卢昱宇被判了四年刑。他们的“罪行”,就是记录那些被删了的新闻。他们是真正的公民。(link)

2017年11月19日

  • The Best Offer.

看了一眼评论,多是说“男主虽然被骗,但第一次体验了爱与失去爱,人生完满了”的,少有提男主自己也是个无比贪婪的骗子。老友比利正是依据他的贪婪和自恋设了这个局(构造的完美情人复制并放大男主的性格缺陷)。男主最初被充斥着廉价古董的大宅吸引是自以为发现了价值连城的古董机器人零件,并打算据为己有,这件事即使在他和女主确立关系之后他也没告诉女友,也没有给为他修机器人的劳勃做出像样的offer, 讽刺的是作为幕后主使的劳勃三番两次提出不要报酬(比利也是)。劳勃中间有一次问,“要你在克莱尔和机器人之间选的话你选谁?” 可以说是对男主的灵魂拷问了,机器人隐喻他这一生的贪婪对象。男主当时没有回答,最后的结局是两个都失去,但又暗示他其实选了克莱尔(的回忆),如海报所说: some forgeries are worth the ultimate price. (但是讲真别人除了回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呀 [摊手] )

至于按脚本演出的“感情戏”,完全是“如何让老男人陷入情网”的标准范本。刻意到观众一眼能看出,男主却看不出,主要还是因为没谈过恋爱。。。[允悲]

背后这个局,比利是编剧,劳勃是导演、技术顾问和感情顾问。他什么时候被观众发现不对头的?就是暗处观察男女主就餐时的眼神。他坚持要偷看他们就餐,一个是作为导演确认一下这两个人的互动符合设想,一个是确定一下男主“恋爱”到哪一步了好安排下一步的抓马。女主是主演,自残,装疯,出卖肉体,演得实在卖力。管家和劳勃女友是次要角色。三个主角之间最后怎么分赃,会不会因为分赃不均引发新一轮骗局……让人浮想联翩。(link)

2017年11月18日

  • 民族主义有civic vs ethnic nationalism之分,美食爱国主义大概也可以这么分一下。前者是“中国菜很好吃,其他国家的菜也挺好吃的”,后者是“全世界只有中国菜好吃”。我想遗憾地指出,我家的川菜厨师就是后者。(link)

2017年11月17日

  • “生育抚养耗费的时间成本、机会成本,这是女人自己勇敢的选择,幸福的过程,不需要因此得到怜悯。”
    我们本来也没要得到怜悯,我们要的是公正,是通过法律、政治和社会机制来尽可能弥补生理差异导致的不公。比如,完善的、父母双方共同承担的产假制度,社会化的child care,在评职称、升职等考评中充分考虑与生育有关的career break(欧洲大多数的研究基金申请中,若有资历年限限制,必然会考虑到产假,比如ERC的经费申请,女性每生一个小孩可以延长18个月的资历年限限制)等等。我对生儿育女感到幸福是一回事,雇主在面试的时候问我是否打算要小孩(在很多国家是法律禁止的)是另一回事。以个人感受取消结构问题,朱教授很会捣浆糊了。(link)
  • 朱教授的观点,以前有人在我的微博的评论中表达过。他还举了颜宁的例子。但像颜宁这样优秀的、或者说顶尖的科学家是怎么做的?她会在面试中指出同事关于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的问题是歧视性的,她会说:“当我慢慢意识到许多女孩子、特别是我自己的学生,并不是没有实力,只是因为社会家庭的共识,因为在某一阶段或主动或被动地必须做选择题,而脱离了她们本来挺有天赋的科研世界,我真的挺痛心。” 虽然颜宁不在国内工作了,我们仍然应该为科学共同体有这样的role model而感到庆幸。 

    这个人后面的评论就更恶心了,把女人当成男人的附属品,把“有合适的人嫁了”当成女人的“成就”,进而得出“男人要取得成就更不容易”的结论。有这样看法的恐怕不在少数。(link)

  • 回复@李嗣永:每次都有人这么说,要小要经济发达了才能追求社会进步。2017年世界经济论坛的性别平等报告,排在前十位的包括菲律宾和卢旺达你又怎么说(你国第99)。菲律宾人均GDP不如你国,人口密度远大于你国(人口世界第13位),在性别平等方面的成就举世瞩目。立法太多说不完,自己去他们的性别平等与女性赋权委员会的官网看吧。
  • 对,菲律宾女性经济权力大,卢旺达则是后冲突社会的背景下女性的政治权力大。其实不用考虑这两个特殊的例子,也能看到经济发展和性别平等没有必然联系(日本韩国和海湾国家)。“经济还不够发达”的借口暗示仿佛发展起来才能追求社会进步,或者发展起来自然就会有社会进步,称得上是发展的迷思了。 (link)
  • 这个迷思我也是试图打破过很多次了,还有说“他们有政府宣传片鼓励生孩子为了国家而做”的,以为别国像你国一样那么爱拍“国家宣传片”吗?那个视频是丹麦一家旅行社的广告,大意鼓励大家多旅行,旅行的时候多造人。但是丹麦的生育率真的很低吗?总和生育率1.7,不算高,但是在发达国家里算高的(高于欧盟的平均生育率1.58,OECD国家平均1.6)。欧洲的趋势是,相对发达的北欧比较高,瑞典冰岛1.9,挪威1.8,相对没那么发达的南欧比较低,意大利1.4,西班牙希腊1.3. 世界上生育率最低的几个国家/地区在东亚和南欧,香港、澳门、葡萄牙和韩国都是1.2. 日本、新加坡等地也非常低。你国1.6.

    理论上说生育率在2.1以上才能维持人口世代更替,那么发达国家的生育率这么低、劳动力市场怎么办呢?没错,靠移民。但是你谈起移民仿佛洪水猛兽,好像人类的历史本来不就是移民的历史一样,好像你的祖先从没有从一个地方移居到另一个地方一样。历史从来都是相互连接的历史们(此处用复数)。移民塑造了我们的现代世界,也会继续塑造未来。(link)

2017年11月16日

  • 几年前参加过一个针对early career researcher的职业工作坊(显然对我没什么用),有一个常年在selection panel中审阅申请文件的学者说,她觉得女申请人往往吃亏在没有男申请人那么会bluffing上,男申请人恨不得把没动过笔的、头脑中的想法都写到“work in progess”中去。女申请人固然诚实,也容易落得不够ambitious的印象。当然,她也不是说让我们在CV里言过其实把没的说成有的。她的意思是一来女生可以更自信一点,二来社会确实有这种倾向,包容甚至欣赏会自我吹捧的男生。(link)

2017年11月14日

  • 认为高中女生“死读书、阅读面窄”的山大(男)教授,和认为大学女生“读研是为了混文凭、不适合做学术”的浙大(男)教授,还真是一脉相承。(link)
  • 回复@守投:老实说,男人的道德认知就那么依赖自我中心的推理,非得想到“我的妻子母亲和女儿”才能明白人人平等的道理?当然,能这么想也不错了。不过我们可不用想到我们的父亲儿子和丈夫to make a case.//@守投:这个支持你们,任何对女性的贬低,都是对于自己母亲、妻子和女儿的羞辱。更何况,这种贬 (link)
  • 奇怪,别人根本就没有提人权理论,为什么要扯到人权理论上来?首先,我不知道你说的“普遍哲学”是什么,但是欧陆哲学没有什么关于人权的“结论”,即使道德普遍主义也不能必然推出普遍人权。二十世纪的政治哲学有太多对建立在启蒙理性基础上的人权概念的批判,结构主义、后殖民主义和女权主义都有各个角度的人权批判。也有从经验的角度重新建立普遍性的尝试,就是你提的,从共情的角度探讨普遍的human solidarity. 女权主义也强调empathy.

    但这个关于“女儿、妻子和母亲”的叙述并不只是一种经验主义的推己及人。这种叙述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共情基本原则是有区别的。后者的逻辑是,“如果我不愿意承受这样的不幸/不公正,那么别人也不该承受”。这种逻辑建立在我作为个人和你作为个人的某种绝对意义的平等之上,不一定是“权利”的平等,而是拥有理性和感知的平等,甚至是human suffering的平等。当一个男人,看到一个女人被强奸、被歧视的新闻,他的反应不是,“如果被强奸的是我呢?如果被歧视的是我呢?” 而是,如果是我的女儿或妻子呢?他不是在他和承受痛苦的人之间建立一种联系,一来,因为他无法建立,二来,因为父权社会的特权让他根本不会考虑这样的可能。(link)

2017年11月11日

  • 社会主义东德的遗产之一就是高女性就业率和与此相对应的,完备的托幼机构。由于前东德政府在公共托幼机构上投资巨大,直到今天,东德女性都从中受益。在东德,0-2岁的幼儿,使用full-time child care机构的比例远高于西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了几十年的你国,城市工作女性的child care严重依赖免费的家庭劳力(老人)和私人雇佣市场(主要是移民工人),托幼机构不但少,贵,而且还……喂芥末。以致于有全职妈妈跑出来骂工作女性不负责,“烂工作有那么重要吗”。资本主义国家的女人都没有那么惨。请不要再羞辱社会主义了。(link)
  • 指出东德在发展公共托幼服务方面做的不错就叫做“为东德唱赞歌”。这逻辑我不是很懂。可能在他们的逻辑里,完全不能看到一个论点的方方面面,只能看到黑白。 //@员外_: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东德唱赞歌 (link)
  • 键盘侠们信口开河,既没有证据也不讲逻辑。今天周六,来点干货。哥本哈根和奥尔堡的学者共同参与的一项研究,关于“非西方移民”的价值观。我以前吐槽过这项研究的前提假设(西方vs 非西方的对立),不过即使前提有问题,数据仍然有参考意义。丹麦主要的非西方移民群体是穆斯林,所以调查中提到的问题也很有针对性。

    图一中从左到右的命题:
    所有公民,无论性别、族群或社会背景,都应该有相同的生活机会(life opportunities)。
    言论自由包括能够批评任何宗教的自由。
    在超市工作的穆斯林妇女应该被允许戴头巾。
    女人和男人应该拥有同样的权利。
    工作是一种社会责任,如果一个人可以工作的话。

    第一栏是ethnic Danes的同意比率,第二栏是非西方移民的同意比率。只有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上有明显区别。结合其他数据,他们认为,那些被认为是liberal democracy核心价值的,在非西方移民中同样有广泛的支持。这篇文章发表于Politiken报纸上。

    他们研究的第二个主题,是政治价值观和社会信任度之间的关系。福利国家研究中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假设是,实行再分配制度需要社会团结与社会信任(social cohesion & social trust), 而社会的多元化会减弱信任。他们区分了保守民族主义、自由民族主义、多元文化主义和自由主义公民权(liberal citizenship)这几种价值观,并研究价值观和社会信任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和社会信任有显著正相关的是多元文化主义和自由主义公民权取向。

    这篇论文发表于Europe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link)

2017年11月9日、10日

  • 丹麦也许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不过可能有着世界上最幸福的父母。几乎没有人会因为小孩放弃工作,97%的学龄前儿童都会去日托(半岁到两岁)和幼儿园(两岁到五岁),包括皇室家庭的小孩。即使是全职妈妈也会把孩子送去日托,因为在这个社会这是孩子成长体验的一部分。工作文化对有孩子的父母极其包容,可以三四点钟下班去接小孩,小孩生病有额外的带薪假期。日托的花费极低(因为政府补贴),从业人员需要相关学历和pedagogy专业资格。在哥本哈根,一个小孩的每月花费是三千克朗左右(含午餐),两个小孩更低只有四千左右。2015年丹麦的家庭年平均收入是47万3千9百克朗。如果是双人家庭,平均家庭收入则是70万2千多。每次看到这种新闻,都觉得,孩子的一生如何,毕竟,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大半。生在一个烂环境,我们只能拼尽全力把剩下的一小半过得不那么烂。(link)
  • 昨天发的这条,很多人说社会主义。嗯,要是真的有一种东西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北欧的社会民主福利国家(三种主要福利国家类型中的一种,其他两个是自由主义和社团主义)可能是最接近的。自由市场负责经济,必然导致不平等;社会主义负责社会,尽量减少不平等。你国还是叫“国家资本主义”比较妥当。(link)
  • 好看。对移民工人的这种剥削模式,全世界都是一样的。迁出地与迁入地的社会经济差别,让移民工人自己接受不平等的工作待遇(然而这个“自己接受”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移动”因素之外,还有种族、族群上的歧视因素。(link)
  • 有社会学同事做哥哈的波兰建筑工人,还有日德兰北方的罗马尼亚工人,即使有“欧盟公民”的身份,剥削模式与其他的移民工人也是相差无几。丹麦的社会保护体制严重依赖行业工会主导的劳资协定,并没有法定的最低工资。欧盟东扩以后,日德兰的这家水产品生产厂就雇了大量便宜的罗马尼亚工人,不遵守行业协定的工资标准,以及超时工作没有休假等等。不过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好的,罗马尼亚工人们后来去找了工会,克服了种种语言沟通和文化差异的障碍,最终让雇主签订协议遵守行业标准。

2017年11月9日

  • 拿6岁的小朋友当外交工具。还有这种一群大人聊天拉着小孩表演娱乐节目,唱歌啊背诗啊(这次背的还是《三字经》)之类的行为,可能因为小时候经历过太多,现在超级反感。怎讲,这两个爱权威、爱把自己当皇帝的人,爱好可以说是相当一致了。 ​​​​
  • 听说关于孙女的微博被悄悄变成自己可见了,不过关于“龙的传人”我还是要说。

    “龙的传人”由侯德健作于1978年,为了抗议美国宣布正式外交承认PRC,抛弃了ROC/台湾。在台湾当局的推波助澜下,这首歌在岛上迅速走红。在中国大陆变得家喻户晓,则是因为上了1985年的春晚。

    侯德健后来离开台湾,出走大陆,并参加了某年的广场活动,绝食,给广场学生唱起这首歌。“龙的传人”这支民族主义金曲也和“国际歌”及崔健的“一无所有”一起成了运动旋律。侯也在香港的某演唱会唱了这首歌,改了歌词,把“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去掉了,把“姑息的剑”改成了“独裁的剑”。

    这支政治歌曲的奇异生命还没有完结。几十年后,一个独裁者会对一个煽动者提起那句原作者想要删掉的歌词,作为某种不证自明的关于“Chineseness”的真理。(link)

  •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不是事实陈述么?” 有人评论说。足以见这首歌如何将早已过时的19世纪人种学概念深植人心。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可能是印度人,可能是土耳其人,可能是意大利人,还可能是瑞典人,芬兰人,根本不能定义中国人身份。何况,大多数中国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大多数中国人也没有“黄皮肤”。
    关于“黄种人”概念背后的19世纪人种学,建议看一下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罗新为《成为黄种人:种族思维简史》这本书写的书评

    “十八世纪中期之前的各类西人旅行报告中,对东亚人(主要是中国人和日本人)肤色的描述多是白皙、略暗的白色、橄榄色等,绝少认为东亚人在肤色上与欧洲人迥然有别。包括旅行家、商人和传教士在内的观察者注意到,东亚不同地区的人群体质特征有相当程度的差异,比如中国南方人和北方人比起来肤色要暗一些,但这种差别与欧洲各国间的差异一样,只是深浅之别。这才是经验观察的记录。”

    “只是,蒙古人种、黄色人种、黄皮肤这样的观念与词语,在今天的西方主流媒体上,在西方科学论著中,却基本销声匿迹了。这不仅是出于所谓“政治正确”,其实主要是出于“知识正确”,因为现代科学早已脱胎换骨,抛弃种族思维了。” (link)

  • “给他们黑白黄三种色笔,让他们涂一个东亚人的发色,肤色和眼睛,我就不信他们能不这么选”。问题的关键来了,你为什么只给这三种画笔?还不就是19世纪人种分类的那一套呗。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无语了。 (link)
  • 关于眼睛的颜色,保证这是最后一条了。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黑眼睛(虹膜),不过有非常接近的(比东亚人更接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是有一次和意大利房东聊天时,说起可能是关于化妆或者买眼镜的话题,我说“因为我的眼睛是黑色的……”,他说,“你的眼睛是栗色的,我有个撒丁岛的朋友,他的眼睛才是真正的黑色的”。

    即使是他认为的黑色,也是极深的深棕色。不过我在网上找到一些关于“黑眼睛”的描述,比如有个美妆博主(她网站上的图片链接失效了,只有小图),她说她在正常光线下是看不清瞳孔的边界的,虹膜和瞳孔看起来一样黑。只有直接对着眼睛打光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点棕色。我想我们大多数人,在一般的光线下,都是能看出虹膜和瞳孔颜色的明显区别的。

    黑眼睛,棕眼睛,其实叫什么无所谓,你喜欢就好。这个话题怎么来的呢,还不是因为某个知识结构停留在80年代的领导人。谈文化就谈文化,不要动不动扯物理特征。一来这个文化古往今来涉及的人群根本没有那么同质化,二来,你要这么说,你和日本人韩国人蒙古人长得那么像又怎么说。(link)

2017年11月7日

  • 那天重温“卡萨布兰卡”(真的不是因为要去卡萨布兰卡)(因为觉得没意思不打算放进行程),这次最让我感动的是来自保加利亚的小姑娘。她和新婚丈夫在逃亡去美国的路上,但是没钱买通行证。法国殖民当局的警官告诉她“可以帮她”,暗示性交易,并让她去找男主确认警长是个讲信用的人。她对男主说:

    “Oh, Monsieur, you are a man. If someone loved you very much, so that your happiness was the only thing that she wanted in the whole world, but she did a bad thing to make
    certain of it, could you forgive her?”

    Rick: “Nobody ever loved me that much”.

    Annina:  “And he never knew, and the girl kept this bad thing locked in her heart? That would be all right, wouldn’t it? …. Oh, but if Jan should find out! He is such a boy. In many
    ways I am so much older than he is”.

    纯洁、勇敢、为了爱人愿意牺牲一切的女人,和幼稚、怯懦、无用的男人。瑞克决定帮助他们也是为这个女孩儿打动,而这个男孩儿,说不定还以为多亏了自己赌博运气好。

2017年11月3日

  • 他们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回避本质的问题,就是“学术体制对女性根深蒂固的歧视”和“想要改变这种歧视的力量”之间的矛盾。

    他们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问题重新讲述成,“率直的教授遭遇网络舆论围攻,让我们反思一下如何进行文明理论的对话吧”的故事。为了讲这个故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反对“学术体制对女性根深蒂固的歧视”的有理有据的论述说成“口水战”,然后假装很理性地说:到底哪儿出错了呢?

    服。(link)

  • 唉,我觉得从这段时间以来的“主流媒体”对这件事的报道,颇能看出你国媒体有多爱为权威站台、多敌视挑战权威的人了。他们才不管你的理论、知识和逻辑,在他们眼里都是“围攻”,“骂战”和“口水战”。 //@乌牛酱:把“直爽”的冯钢从青年时代到现在立了个传,连年轻时候好看的照片都放上去了,而批评 (link)

2017年11月2日

  • 有意思。说到底,社会科学没有绝对“客观”或“正确”的结论,只有credible或不credible的研究设计、数据和方法。学者急于发表,或者急于以大众传媒的方式简化研究结论,未尝不是和大学的新自由主义化、事事追求impact有关。(link)

2017年11月1日

  • 考据标签是有用的,但更有用的是他结尾说的几句,新民族主义到底是什么,有没有新民族主义,和宣传机器有没有关系。这需要收集分析一手资料,而不是依据“大家是怎么说小粉红的”的二手资料。 //@萧湘-:理清「小粉红」标签和实际人群的错位,是成功的,我觉得这一错位中的厌女倾向和阶层鄙视链才是真问 (link)
  • 论文我去看了,追溯了一下“小粉红”的标签如何出现的,如何被“自由派”(不知道是谁)攻击的,又如何被官媒赞扬的,晋江网友如何反应的,然后就结论了……老实说,如果你告诉我们“帝吧出征”的那些人不是晋江的那些人,那至少也应该告诉我们他们是谁,有什么观点和表达吧。结论也是很耐人寻味:

    “Cyber-nationalism… should be analyzed more as a case of ambivalence in digital activism than as a manifestation of state propaganda or growing radical nationalism in contemporary China”.

    通过强调网络民族主义的ambivalence(which I agree)否定宣传机器的角色和是否有增长的激进民族主义这件事情(其实文章根本没有涉及后一个论题,文章只是说,被认为激进民族主义的那帮人不是文学论坛的女性)。链接

  • 一个印象,传媒学者用起政治意识形态的标签来太随便了,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民族主义者”和“自由派”两个阵营一样。事实上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一点都不矛盾。而网络上那些被传媒学者笼统归之于“民族主义”的言论,其实参杂了各种,保守主义,威权主义,和新自由主义。 (link)
  • po主有句话不能同意,转发的不一定是赞同的,也有很多是吐槽的。还是之前说的,方文只告诉我们“一个界定模糊的群体”不是什么,但没有试图勾勒他们是什么,还为了强调“自由派抹黑”而直接取消掉“网络民族主义本身可能有的特点和属性”这个问题。原po的问题都是好问题,期待有人研究。。。(link)

 

 

Ten years later

My little speech on our wedding day, which is basically a longer version of this blog post.

It was 2007. On a hot summer night in Shanghai, we were saying goodbye to each other on the campus of Shanghai University. Neither of us was a student there, but we lived so far away from each other in the same city that we decided to meet up in the middle. I still remember as clearly as ten years ago how he waved me goodbye while walking backwards until eventually disappeared into darkness. That was my last day in Shanghai and I already knew I was going to do a Masters in Beijing. I thought I would probably never see him again. When you are young, have nothing and know nothing about your future, 1000 kilometers could mean the distance of the whole universe.

After that, we were in different cities, different countries, different continents. And ten years later, here we are, still together, happily married in this magical city that brought us reunion. I cannot be grateful enough. Thank you all, friends and family. And thanks to the guy next to me for being there all the time, all these years.

To use the words of E. B. White, I will ‘slowly accustom myself to the idea that I have made the most beautiful decision of my life’. And all the beautiful things are worth waiting for.

给29岁一事无成的你

我读书早,小时候很聪明,成绩一直都是第一。

这样的小镇少年,会对未来有过于乐观的幻想。那时的我觉得,三十岁的我一定会很了不起,会是作家,学者,科学家,外交官。

后来上大学,并不是一所很精英的大学,这本来应该让我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了吧。但我那时只有十五岁,三十岁以前的日子才过了一半,虽然有从小镇来到大都市的短暂冲击,我可能仍然隐隐觉得,一切都有可能,未来和全世界都在手中。

仗着年轻的资本,会对自己格外地宽容。听到一些天才的故事——比如,爱因斯坦在一年之内发表四篇划时代的论文的时候26岁,海森堡发表量子力学理论并获得哥廷根大学教席的时候23岁,或者幸运儿的故事,比如扎克伯格在20岁的时候创建了Facebook,会想,可是我还没到那个年纪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后你20岁了,23岁了,26岁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年前,一个和我同龄的同事在Facebook说,“先是以前教过的某个学生发邮件说要去一所很好的大学读PhD,全赖我当年的鼓励。然后我去马尔默的银行办事,账户负责人告诉我他已经决定辞去这份工作,因为‘你26岁就有了PhD,又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我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现在打算去斯德哥尔摩读书了’”。

如果有这种正能量也是好的,不过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过。 严格来说,生活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和爱的人在一起,回家的时候有人为你准备晚饭,做喜欢的工作,有机会成为年轻人的灵感源泉。这是一个平凡人所能期待的最好的生活。29岁时的那一丝遗憾,那一点点bittersweet,是来自你终于接受了自己是个平凡人,接受了自己没有可能改变世界。

这不是关于生命,而是关于生活。不是关于变老本身,而是关于,年幼时所期待并视为理所当然的无限的可能性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