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幽灵

(The Hour 在豆瓣 和 imdb

 

持密尔式自由观的小本(Freddie)身边总是环绕着马克思的幽灵。

在第一季,这幽灵是他的幼时玩伴Ruth和他的顶头上司Clarence;在第二季里,是他的炮灰妻子Camille。

Ruth到死都没变她那颗被策反了的红色的心,Clarence倒是在最后,面对小本的质询,说道他本来一直认为只有为苏联做间谍才能实现心中的民主理想,但现在,被小本他们做的一新闻节目打动了,觉得做新闻也能实现理想。我只能哦,呵呵,然后他就被告发坐牢去了。小本在怒斥他的时候,不是说他的理想不对,而是说,“你怎么能背叛你的国家?”嘿,你不知道无产阶级都是没有国家的?

比起Ruth和Clarence这样的正统派马克思主义者,Camille不过是个有新马倾向的、嬉皮士时代之前的嬉皮士。法国人,剪着pixie发型,经常只穿大号毛衣和内裤在屏幕上走来走去,她对议会民主丧失了信心,认为只有搞运动才能改变冷战初期这个疯狂的世界。所以她纠集了其他一些左派进步青年来家里准备他们的campaign,小本怒了:这算什么?你找来了卡尔·马克思,Groucho Marx 和Gertrude Stein (第二个是喜剧演员;第三个是作家和艺术家,巴黎左岸的著名沙龙女主人,“午夜巴黎”里头Cathy Bates演的那个大婶)来我的客厅谋划革命?

Camille说,至少我们在做些事情来改变世界。小本说:难道我不是吗?你当我每天起早贪黑地搬砖报新闻是为了什么?

对Freddie来说,把“真相”说出来,不偏不倚地说出来,就是改变世界了。

所以他们另一次吵架,是因为Freddie找了个激进的排外主义者,或曰法西斯主义者,上电视。让他跟一个移民辩论。当然有很多人反对,尤其对他自己来说是绝对的新闻专业主义,这个法西斯小年轻曾经攻击过他妻子。但小本理直气壮啊,他就差引用密尔在《论自由》里的话了。说即使他说的是错的,那是他的言论自由,真理越辩越明,我们就是要把正反双方的意见都展示出来,观众自会明白真相。

后来他们真的上电视了,还借着移民之口,夸赞了一番英国的自由开放民主。可是观众发现真相了吗?观众岂非更加得意,更加相信冷战是一场真理之战,正义之战?而这法西斯小年轻后来悄悄告诉小本,他搞这些排外言行,其实是有人给他钱雇他这么做的。

小本觉得,只要保证绝对的言论自由,公道民主自在人心。可是当初魏玛共和国的宪法,还堪称世界上最民主的宪法呢。

魏玛共和国的法学教授和纳粹党员,卡尔·施米特在他著名的敌我论里说,和平主义者自以为没有敌我,和平最大,然而走到了极端的和平主义只有用武力才能说服世界上其他人都信奉和平主义,那是一场’war against all war’.

于是理想主义者小本被黑帮打死了。可是他没读过施米特,只读过林肯,他至死都不愿相信,这世上没有中立的真相。

 

背影

笑傲系列的最后一篇了。看到最后一章,满目凄凉,心下怅然,觉得以后都不忍再读。

整部书中,我疑心作者写任姑娘的容颜,所用笔墨远不及写岳姑娘的背影。借着令狐冲的眼睛,我们一再地看到岳灵珊远去的背影,仿佛她永远都是一个离去的姿态。

在思过崖时,【令狐冲站在崖边,怔怔的瞧着他二人背影,直至二人转过山坳。突然之间,山坳后面飘上来岳灵珊清亮的歌声,……】

随后经历种种变故。他千里迢迢到了福建又见到她,仍然是渐行渐远的背影:【两人说着渐渐走远。令狐冲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苗条的背影在左,林平之高高的背影在右,二人并肩而行。】

偷看平灵二人在老宅里翻找辟邪剑谱:【令狐冲瞧着她背影,但见她皓腕如玉,左手上仍是戴着那只银镯子,有时脸庞微侧,与林平之四目交投,相对便是一笑,又去查看书页,也不知是烛光照射,还是她脸颊晕红,但见半边俏脸,当真艳若春桃。令狐冲悄立窗外,却是瞧得痴了。】

随后是蒙冤,岳灵珊误会他拿了辟邪剑谱,前来责问,然后离去。当时是黑夜郊外,虽然背影是看不到了,但【令狐冲听着蹄声渐远,心中一片酸苦。】

然后是少林寺三战之后,这时盈盈已经是冲哥的女友,天下知闻。他又为了岳灵珊杀了任我行的若干属下,然后对女友和岳父视若无物地:【 令狐冲见到她的目光,也向她瞧去。岳灵珊道:“多……多谢你……”一回头,提起缰绳,两骑马随着岳不群夫妇坐骑所留下的蹄印,向西北方而去。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他二人背影没在远处树林之后,这才慢慢转过身子,只见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都已抖去身上积雪,凝望着他。】

再然后嵩山比剑,令狐又缺心眼地自残受伤。这一段真是把这个背影情结写得细致入微:【岳灵珊幽幽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轻声道:“我去啦!”令狐冲道:“你……你要去了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岳灵珊低头慢慢走开,快下峰时,站定脚步,转身说道:“大师哥,恒山派来到华山的两位师姊,爹爹说我们多有失礼,很对不起。我们一回华山,立即向两位师姊陪罪,恭送她们下山。”令狐冲道:“是,很好,很……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背影在松树后消失,忽然想起,当时在思过崖上,她天天给自己送酒送饭,离去之时,也总是这么依依不舍,勉强想些话说出来,多讲几句才罢,直到后来她移情于林平之,情景才变。】明明是自己舍不得,还要幻想是对方舍不得自己。虽然也未必全是幻想,但这推己及人的心情十分动人。

其后是林平之报仇,岳灵珊对他的无情十分心寒,就和他分道扬镳,自己离去了。冲哥坐在车里,心中想随她去,身子又动不了,想看背影看不到:【他见岳灵珊向东回转,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随她而去,不料骡车却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却不能吩咐骡车折向东行,掀开车帷向后望去,早已瞧不见她的背影,心头沉重……】

然后林平之眼瞎了,岳灵珊不肯抛下他不管,和他一起乘大车离去,再次目送渐行渐远【岳灵珊咬牙跳上赶车的座位,向盈盈点了点头示谢,鞭子一挥,赶车向西北行去,向令狐冲却始终一眼不瞧。令狐冲目送大车越走越远,心中一酸,眼泪便欲夺眶而出,】

令狐冲和任盈盈暗中保护平灵二人,等追得近了:【行了一会,才察觉前车其实也在行进,只是行得慢极,又见骡子之旁另有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赶车之人看背影便是岳灵珊。】然则这是他此生中最后一次看到小师妹的背影了。

只有在思过崖的时候,他是有心挽留却伸不出那手。再往后,各种变故横生,说是“命运的洪流”也不为过,他是连挽留的机会也没了,只能眼望着心爱的人一次次离去。这种滋味何等似曾相识,喜欢的人不知为何却渐行渐远,你只能眼望他背影,一句话也说不上,留不住你的背影的我的眼。

冲盈之间,这一目送一远离的关系正好反过来,走的总是冲哥,而且还走得头也不回(少林寺积雪那一段,刚才还山盟海誓呢,说走就走。回头说一句话还是跟任我行说的,真是让人情何以堪)。东京爱情故事里的两个人,说好了一同转身,莉香却不转,笑嘻嘻地看着完治的背影,男的却没有这小心思。是否留在原地的那个总是比较在乎的那个?如果从盈盈的角度来描述,大概也是眼望着冲哥的背影远去吧。她自己永远是一个跟来的姿态,愿意低到尘埃里,跟来五霸冈,跟来恒山,跟来嵩山,并且终于修得正果,把冲哥锁在手边,再也不会离开了。

有时候她的所求是那么少。官道上的大车里,她说出著名的定情之语,可谓完全不合语境,不知道是怎么脑补出来的:“……你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我虽然感激,可也没此刻欢喜。倘若我是你的好朋友,陷身少林寺中,你为了江湖上的义气,也会奋不顾身前来救我。可是这时候你只想到我,没想到你小师妹……”这么深情的一句话还没说话,就被令狐冲煞风景地打断:只见他听到“小师妹”三个字便全身一震,脱口而出:“啊哟,咱们快些赶去!” 你说这时普通女子该有多尴尬,但盈盈举重若轻,她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但只好改了措辞:轻轻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终于是念着我多些,念着你小师妹少些。” 这份卑微的情怀,我纵然不喜欢她,也觉得心酸。

我看到过有人说,令狐冲之所以有扭捏的少女之心,是因为他把对华山的感情、对师父师娘的感情和对小师妹的感情混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如果没有遇到盈盈他这辈子就毁了。他这辈子会不会毁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没有遇见盈盈,他的家园是不会毁的。华山、岳灵珊、师父师娘确实是令狐冲心中的“家园”,并不是家园先抛弃了他。而是他自己一步步离开的。盈盈虽然是一副站在原地等你的姿态,可正是她牵引着令狐冲走出了他对家园的执念。这才是为什么,从头到尾,她都在不遗余力地诋毁岳不群,一定要斩断令狐冲和华山的全部联系。因为放不下过去,他不会成为她想要的那个笑傲江湖的侠客。

她第一次劝令狐冲和岳不群决裂,是在少林寺三战以后,这时岳后来顶的那些罪名还根本没有被罗织出来。她的理由是:【他几次三番的痛下杀手,想要杀你。你如此忍让,也算已报了师恩。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死,就算岳氏夫妇不养你,你在江湖上做小叫化,也决计死不了。他把你逐出华山,师徒间的情义早已断了,还想他作甚?】且不论这“几次三番的痛下杀手”根本是无中生有,而所谓“他们就算没养你你也不会死,所以无需报答”,更是凉薄得令人齿寒的神逻辑。照这么说任何一个长大了以后自己有生存能力的人都可以说,当初就算爸妈没养我,我也决计死不了了。而她唯一一次放下“娇羞”的外表,赤裸裸地相逼,是在宁中则自杀以后(宁中则的自杀是另一个公案了):不断地说岳不群已经失去人性,以至于直截了当地怂恿令狐冲:“咱们快杀了他!”

这师徒二人从头到尾是被谁离间的,一望可知。岳不群夫妇这次前来,是因为有江湖传言令狐冲奸杀岳灵珊。这传言又是谁放出来的?林平之刺了她一剑,但她当时并没有死,劳德诺和林平之便已离开。知道岳灵珊死的只有令狐冲和任盈盈二人。知道这两个人在过了二十几天后还呆在“作案地点”的更加只有他们。所以任盈盈这才花费心思地把岳不群引来,不惜一再破坏自己形象,把什么“披头散发”当街大喊的招都使了出来。关于这一节,那个天涯贴写得最是辛辣,我忍不住要贴出来,供人捧腹大笑:

下面这场经典好戏,也是笑傲江湖给我印象最深一场戏,金老通过任大小姐又给我上了宝贵一课,让我人生受益匪浅。

  就在魔教众人把陷阱准备停当,把岳夫人这个诱饵放在陷阱边上后,【忽听得远处一个女子声音“啊”的一声叫,正是盈盈。

  只听盈盈又叫:“冲哥快走,你师父要杀你。”她全力呼唤,显是要令狐冲闻声远走。叫唤声中,只见她头发散乱,手提长剑,快步奔来,岳不群空着双手,在后追赶。】

  任大小姐后面自然紧追不舍的,自然是悲摧的五岳剑派掌门人岳不群童鞋。眼瞅着还有十余步就到陷阱了,任大小姐被岳不群抓住了。【令狐冲大惊,险些叫出声来。盈盈仍在叫唤:“冲哥快走,你师父要杀你!”令狐冲热泪涌入眼眶,心想:“她只顾念我的危险,全不念及自己。”】

  看到此处我也是热泪盈眶啊!我不明白方圆几十里的山路啊,任大小姐是终末就分毫不差的狂奔到这儿?被抓住了她不对付岳不群,而是笃定的大叫冲哥快跑,她是肯定冲哥能听到呢?还是肯定冲哥听到了,不是出来救她,而是真的能掉头就跑呢?

  要照这样看来,当初放羊的孩子王二小的觉悟可比任盈盈差多了,当初他就不应该悄不啦叽把日本人往八路军的包围圈里领,应该带着鬼子直接往群众转移的方向领,到了群众附近的时候大喊,“乡亲们啊,快跑啊,别管我!”。估计如果他的亲朋好友在周围的话,听到他的呼声,就都跑了。乡亲们事后,都得被他的舍己为人感动的热泪盈眶,心想他只顾念我们的危险了,全不念及自己。

  还有那些在街上遇到歹徒的孩子们,下次有歹徒打你,你看到**叔叔千万别喊救命,你应该向任大小姐学习,你高喊“**叔叔快跑,别管我。”我估计以**叔叔的敬业精神是不会跑滴,事后你不用感谢他们,他们还得给你颁发锦旗,感谢你全不顾念自己的安危,全心全意想着人民的公仆。

  所以我万分感谢金老让他笔下深明大义任大小姐给我上的宝贵一课,通过这一幕我才深深的体会到“会做的不如会说的”,任大小姐不叫救命,一句冲哥快跑,一下把英雄救美,就变成美女救英雄了。

  而且几步之差人家就不让你直接掉坑里,这条苦肉计一上演,害人者立马就变成被害者了。看到这幕人间惨剧把令狐冲给心疼啊,一下子就忘了是谁刚才先动手侮辱了养育他成人的师娘。再看到任大小姐的舍身相救更是感动的啊,热泪盈眶,养育他长大的师傅一下子就变成大灰狼了,虽然是小白兔先给大灰狼挖好坑的。

  最后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童鞋们,如果你有一天被人欺负了,你明知道你非常厉害的男朋友就在旁边,那你该喊什么?

  我估计实诚孩子都得喊救命啊,或者再有点能耐,赋有牺牲精神的,就自己想办法默默的智斗歹徒去了。但是今天我告诉你,那你就傻缺了,金老告诉大家你得喊,快跑啊,别管我!喊的附近十里之内都能听到是最好的。

不过笑完了,仍然是个大悲剧。

不论那些错事究竟是岳不群做的还是别人所为,令狐冲总归信了他的灵魂伴侣,总归眼看着昔日是他心中乐土的华山成了一座空山,人死的死,散的散。不但人去楼空,房中还落满了积灰。可是令狐冲最后真的放开他的家园了吗?为什么在岳不群看似“做尽坏事”、人和名誉都死了的时候,他还一口一个“先师”,还想着岳不群教他的“朝闻道夕死可以”?

如果你一定要失去过去、放弃故乡,才能够得到未来和远方,我不知道这是否算得幸福。

盈盈和圣姑之间(二)

1

上回说到任姑娘大气,这是很多人的看法。比如说大脸师太写道:“任盈盈的聪明”在于“她对事情看得很透、很开,这是大智慧,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因为她虽然各方面都很优秀——武功智谋,弹琴吹箫,权力地位等等,但并不在乎,“好像总是玩票”。老实说,把盈盈的“大气”上升到如此高度,我觉得是有点过了。仔细读来,书中又有哪一节说到她对一切都不在乎了?读者有这种印象,多半是因为金老在后记中写:【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也是“隐士”,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却宁可在洛阳隐居陋巷,琴箫自娱。】令狐冲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却未必,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不仅是权,而且是大权。试问有哪个隐士还要对芸芸众生有生杀大权的?

复仇一节,任姑娘偷听林平之和岳灵珊对话,想起东方不败:【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无昔时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子的权柄风光干甚么?”】意即她不是不在乎昔日的权柄风光,只是如今有了“爱情”(金庸说对她唯一重要的是爱情),才不想要昔日的风光。说起来,和其他书中类似的角色并无不同,比如赵敏,也是曾经大权在握,后来为了张无忌,抛家弃国什么的。但我对赵敏没什么意见,为何看见任姑娘便胸中不快?说起来,她身上所缺的无非是一个“真”字。

少林寺三战之后,任我行又一次劝令狐冲入教:【令狐冲道:“教主莫怪,晚辈决计不入日月神教。”这两句话朗朗说来,斩钉截铁,
绝无转圜余地。任我行等三人一听,登时变色。】“三人”指的是任我行、向问天和任盈盈。此刻盈盈大概还没有认识到爱人的隐士气质,满心盼望着他入日月教、助父夺教主之位把。过了几个月,嵩山大会,盈盈不请自来,安排了桃谷六仙说戏,相助令狐夺五岳掌门之位。令狐叔有说过他想做掌门吗?事前方证、冲虚(两个炮灰帝)如此武林泰斗的身份劝他,他都不肯,可见令狐叔是真的胸无大志。

人们之所以有“盈盈是个玩票的隐士”的印象,大概是从令狐冲的视角看的,从男主的视角看,总归这姑娘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情,所以是要报答深恩的。可是换个角度,老头子、祖千秋等人又怎么看她?那些跑去五霸冈巴结令狐冲、又兴冲冲地要攻打少林的“江湖豪士”怎么看她?“圣姑”两个字,一方面不伦不类,一方面又令人玩味。

赵敏也有手下,但她的手下是“食君之禄”的雇员,地位还挺高,关键时刻亦可以自己跑路,毕竟谁也没欠着谁。任盈盈的下属们据说是因为吃了魔教教主的洗脑丹,其性质和天山童姥的“生死符”是一样的,每年到了某个日子要求解药,求不到便会生不如死。然后任圣姑作为魔教第二把交椅把解药施舍给他们,就成了他们眼中的神。先给你下了毒药,再给解药,就成了大恩人了?所以这些人对圣姑,一方面是极尽奉承之能事,另一方面又怕得要死。老头子以为令狐冲强奸自己女儿,可是想到令狐冲是圣姑的情人,愣是不敢开门去阻止,怕的也不是自己女儿的名节,而是怕圣姑一怒之下把两人都杀了。圣姑是如何树立她在日月神教的绝对权威的,可想而知。

这篇“乱弹”的文中说任盈盈是个天才,那是一点没错:

“转眼功夫,任盈盈已经在洛阳城外的竹林住了一十二年,每日里听得竹涛声声,却似那厮杀阵阵。脑海里一刻不停的盘算着的是:如何指挥老头子等人去梅庄救父亲;救了人后如何火速攻打黑木崖;然后是少林派、武当派、五岳剑派、这个派、那个派;下一步该结交谁,又该排斥谁,等等。任盈盈知道,战局如棋,算错任意一招都可能导致满盘溃败。”

其实她只在洛阳住了两年,但住在洛阳也好,黑木崖也好,身在如此凶险的日月教高位,脑海中厮杀阵阵都是免不了的。而且圣姑是个大赢家(比起东方不败和她爹而言,也是最后的赢家),五霸冈、少林寺的这些人,似乎只任她差遣,连东方不败和任我行都是次要的。之后盈盈(在冲哥面前圣姑就变成了盈盈)向男主解释说,这些人之所以敬她怕她,乃是因为她耳根子软、善良之故。恩,善良到看见她跟人谈恋爱(何况还没开始谈呢)就要自挖双目、流放荒岛。

2

所以我们说到谈恋爱这一节了,这才是不“真”、也就是做作的极致。我老想拿赵敏和任姑娘比,是因为很多人说她们很像,我觉得像只是表面,从位高权重到和不争气的男主归隐山林什么的。但是赵敏身边不会有人前呼后拥地高喊“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不会带了五千人敲锣打鼓地去见男主然后双颊飞红地说“人家怕被人知道我来看你”。赵敏要什么说什么,她说“我偏要勉强”,这话任绝不会说,虽然她认定了一件需要很多勉强的事情——就是她爱上了一个爱别人的男人,然则她不会说我偏要勉强,她是天下最大度的女人,于是一切都成了你自愿的。

相信看过笑傲的,都对“五霸冈”这段很浑然不知所以吧。看看这场景:

群雄纷纷说道:“这可不敢当!”“快快请起。”“折杀小人了!”也都跪倒还礼。霎时之间,五霸冈上千余人一齐跪倒,便只余下华山派岳不群师徒与桃谷六仙。岳不群师徒不便在群豪之前挺立,都侧身避开,免有受礼之嫌。

这种“千余人一齐跪倒”的画面也不知道是讽刺呢还是讽刺呢?(再者,之前安排的各种奇人异士前来送药的桥段也很不爽,给人一种如果我是岳不群也要把他踢出去的感觉。)事后作者似乎解释道五霸冈聚会并不是盈盈所愿,她还很生气。但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就连前引的大脸师太也承认:“话说,任盈盈和令狐冲的关系的质变,就发生在看似偶然的洛阳五霸岗大Party中。——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任盈盈躲在幕后、一手策划操办的。”

事情太明显,知道任盈盈遇到了令狐冲的只有三个人:当事人两个,绿竹翁。令狐冲根本不知道那是个少女,绿竹翁么,姑且不说他是否看得出他的“姑姑”对这个人生低谷男有意,就算他看得出,没有姑姑的意思他敢说半个字吗?他不怕被割舌头流放荒岛么?事实就是,令狐冲前脚刚离开洛阳,后脚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圣姑看上了这小子。而且圣姑说:但是你们不许看见我俩在一起,看见我俩在一起的就得自挖双目。之后她解释了自己的心情:【 盈盈顿足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这许多人都笑话于我。倒似我一辈子……一辈子没人要了,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敢情你昭告天下你看上了他没人会笑话你,但是有人看见你们在一起就会笑话你。

至于盈盈是不是“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请看两个人自相识以后的运动轨迹:洛阳相识,令狐冲走了,盈盈到五霸冈来找他。少林寺战后,令狐冲头也不回地走了,盈盈到恒山来找他。黑木崖一战后,令狐冲又头也不回地走了,盈盈跑到嵩山来找他。在华山和任我行翻脸,之后盈盈又以女皇的排场来恒山找他。我说冲哥你到底去找过盈盈一次么?但我绝不是说太主动的女孩子不好,我不是老夸赞赵敏吗,关键是,你再怎么找也得让男主爱上你不是?一天到晚靠舆论靠脑补实在难以服人。再者,书里不知用了多少次的“天下知闻”,用以衬托冲盈恋是历史潮流,民心所向,到了这份上你还一定要说“不嘛,我不要人家知道”是什么意思?天下知闻难道不是你自己搞出来的,这不是精分吗?

所以我想到这一路的情感绑架就来气。师太说五霸冈是质变,其实五霸冈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见面以后除了几句调情也没什么。之后令狐冲被他的义兄和岳父给耍了,被囚禁于西湖湖底,出来后突然就发现天下人都说两人是情人了——虽然尼玛在分开的几个月里他可是想也没想到过盈盈,倒是千里迢迢的去福建找小师妹:【他千里迢迢的来到福建,为的就是想听到这声音,想见到这声音主人的脸庞。可是此刻当真听见了,却不敢转过头去。霎时之间,竟似泥塑木雕般呆住了,泪水涌到眼眶之中,望出来模糊一片。】但是盈盈脸皮薄啊,绝对不能让人嘲笑她“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所以令狐叔觉得这个情人我是当定了。去少林寺救盈盈,扑了个空,这时候任我行出现说令狐冲是我女婿,盈盈这时候不害羞了,什么话也不说。岳不群和令狐冲比剑,使出冲灵剑法想让他重回华山,看他什么反应?

【蓦地里心头大震:“师父是说,不但我可重入华山门户,他还可将小师妹配我为妻。师父使那数招‘冲灵剑法’,明明白白的说出了此意,只是我胡涂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两招。重归华山和娶岳灵珊为妻,那是他心中两个最大的愿望,突然之间,师父当着天下高手之前,将这两件事向他允诺了,虽非明言,但在这数招剑法之中,已说得明白无比。令狐冲素知师父最重然诺,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归门户,又将女儿许配自己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会做到的事。霎时之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再然后,令狐冲当着新女友(到底是什么时候成女友的我们不得而知)和未来岳父的面吃了一场大醋,为了岳灵珊一口气杀了任我行的一群下属,并且在那儿酸楚无限地回味“海枯石烂、两情不渝”。盈盈脸上挂不住,虽然刚才还山盟海誓过,讪讪地说道【爹爹,你休说这等言语。冲哥自幼和华山岳小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适才冲哥对岳小姐那样的神情,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而冲哥呢,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但盈盈不是要强好胜的人啊,没过多久,她又去恒山找令狐冲了,还好大的排场:

【左道群豪听得盈盈到来,纷纷冲下山道去迎接,欢声雷动,拥着小轿,来到峰顶。
小轿停下,轿帷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女,正是盈盈。群豪大声欢呼
:“圣姑!圣姑!”一齐躬身行礼。】

这时候她又不腼腆不怕被人知道了,大大方方地做起女主人,成功击破东方不败的诡计,也赢得了恒山众尼的人心。既然恒山又不是没来过,我就实在不能理解书的末尾处,做了教主的任姑娘这般做作又是有何用意。真是看得人各种吃苍蝇感:

【只听得锁呐和钟鼓之声停歇,响起了箫笛、胡琴的细乐,心想:“任教主花样也真多,细乐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驾上峰来啦。”越见他古怪多端,越觉得肉麻。细乐声中,两行日月教的教众一对对的并肩走上峰来。众人眼前一亮,但见一个个教众均是穿着崭新的墨绿锦袍,腰系白带,鲜艳夺目,前面一共四十人,每人手托盘子,盘上铺缎,不知放着些甚么东西。这四十人腰间竟未悬挂刀剑。四十名锦衣教众上得峰来,便远远站定。跟着走上一队二百人的细乐队,也都是一身锦衣,箫管丝弦,仍是不停吹奏。其后上来的是号手、鼓手、大锣小锣、铙钹钟铃,一应俱全。令狐冲看得有趣,心想:“待会打将起来,有锣鼓相和,岂不是如同在戏台上做戏?”】

要说作者没有语带讽刺我是不信的。令狐冲不是个爱讲排场的,但每每碰上任盈盈就由不得他了,敲锣打鼓打着条幅去大闹少林寺便是一例。更何况她如此这般几千人上山来,连令狐冲都觉得有如做戏,真见面时又弄足了玄虚,声明只和令狐冲一人相见。【“冲哥,今日我上恒山来看你,倘若让正教中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话。”“那又有甚么要紧?你就是会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看到这里我真是崩溃。当然,作为新任教主,这也不光是为了谈情说爱,更不忘同时笼络“正教”,送了方证和冲虚两个炮灰党每人一份大礼。对于恒山女尼:

【向问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来到恒山,诸多滋扰,甚是不当。恒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师太,致送新衣一袭,长剑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师姊师妹,致送饰物一件,长剑一口,还请笑纳。敝教又在恒山脚下购置良田三千亩,奉送无色庵,作为庵产。这就告辞。”】

连房产都送,这简直是宫斗戏赢家的作派。那个阴谋论帖子里拿她比薛宝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是“任是无情也动人”。虽然有种种牵强之处,也不无启发。两人都在戏里极懂为人处事之道,对感情该看淡之处便看得淡,包容爱人的执念之处,按说该是完美的。可是在戏外的读者,偏偏未必喜欢这样的完美。

 

盈盈和圣姑之间(一)

觉得如果不把这个写了,不知道还要在里面耗多久。

金书里面,《笑傲江湖》算是比较喜欢的一本,但读的次数却不多(最多的大概是倚天屠龙记),主要是因为故事虽好看,但看得人很纠结。一方面感情戏虐心,另一方面男猪脚在一大半书里面都处于重伤半死不活的状态、另有一大半属于失恋妄自菲薄的状态。但之前并没有多寻思,只觉得,看着不爽就不看好了。只在八年前(吓,已经八年了吗?!),年幼的我写过这篇幼稚但深情的长文,感慨“如此这般的深情若消逝转眼成云烟”这一事实。

当时的观点很明确:1. 附和主流观点,任盈盈是完美伴侣,两人几乎是金书中最和谐的一对。2. 深情如令狐冲,40回的书苦恋了岳灵珊36回,斯人一旦化成黄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爱,所谓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那个。3. 不喜欢任盈盈。

但前两点我都解释了,第三点当时却没解释,只说“全凭感觉”。重读笑傲,纠结就纠结在这一点上:如果任盈盈是完美女人,如果冲盈是灵魂伴侣,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她?正当我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时候,又读到了这个阴谋论贴,十分有理有据,以至于人们纷纷表示【就算金庸站出来反驳LZ,我也站在LZ这边,就算LZ改口,说她之前弄错了,我也接受了之前的分析了】,更有人表示,【对任盈盈的反感也是一扫而光了】,因为她从扭捏的精分党变成了万年才出一个的少女的阴谋家。

即使,我决定不在阴谋的道路上走那么远 —— 意即我们将采取主流观点,承认盈盈对男主是一见钟情,承认岳不群才是大反派她不是,她只是在追男的道路上碰巧促进了事业而已,上述帖子的视角仍然是有帮助的,它让我们全方位地思考盈盈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起到什么作用。毕竟任盈盈不算是一个刻画特别成功的角色,很多人觉得她虽然完美但缺乏存在感,“好像只是一路上帮助令狐冲打怪”,也有人认为因为她是阿朱式的贤妻型,只有在男主失意落寞时才发挥作用,平常则感觉不到存在。但盈盈比阿朱级别高多了啊,谋略才情都高于男主,简直是无脑令狐的人生导师。另一个评价是矛盾精分,但亦有人认为这是她的个性复杂,属于人物塑造的成功之处。

这所有评价的共同原因是,在和令狐叔确定关系之前(更不要提这关系确定得很莫名其妙了),作者对她的正面刻画很少,无论是令狐还是读者,对她的印象都是美丽而神秘。她在第13章才第一次以老婆婆的形象出现,随后消失,第17章才见真容,表达了一番对男主的深情之后又消失(可是其后男主竟然再也没有想过她),在第27章才又出现,此时令狐冲虽然发现全天下的人都希望他两人在一起,他也的确要和她在一切以报答深恩,却对女友的身世过去一无所知。上述帖子的启发就是,脱离不争气、不深究的男主视角(令狐非常地顺其自然,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泰然受之,比如梅庄换任我行这样的欺瞒他都无动于衷,这当然是好品质,但读者却未必要事事都以他的视角去看),想想看盈盈这个角色、以及冲盈这一对的恋爱经历,有什么让人觉得胸中不快的地方。

本着欲抑先扬的原则,先来讲优点。这个太多了,据说身世好、白富美什么的不算优点,优点在于人家把这一切都看得很淡,是“天生的隐士”等等。当然,你要把身份财富看得淡,那也得先有它们才行,不然怎么去表示自己看得淡呢。再者是努力追求幸福,而且追求地不卑不亢。再者是对现男友的前女友十分大度,在金书中非常罕见(想想赵周二女,黄蓉,温青青什么的)。但对我来说,任的好处可以归纳为一个词:大气。

插叙:大气可谓我评价万事万物的最高标准。比如论人、论穿衣搭配、还有城市。比如东京漂亮而不大气,北京大气而不漂亮,罗马算得漂亮又大气的。比如我还觉得日式的穿衣风格和英式的有相似之处(难道因为都是岛国么……),都偏琐碎而不大气。(又插叙:我新的讨论穿衣搭配的博客在此

用现在的话说,任小姐是高端大气白富美,又兼music therapist,专门抚慰男主那颗别扭的少女之心,该聆听的时候聆听,该打怪的时候打怪,该等待的时候等待,终于以极高的情商把男主引领到了正常、不偏激、有共同追求和共同趣味的正确的恋爱道路上来。那么哪里不对呢?我决定改天再写,但愿。

相关阅读

胡汉不归路

姊妹,上山采茶去

大陆的尽头

【一】

去加莱的那一天大概是记忆中最倒霉的一天。

事实上在那天之前,这个行程就已经有很多倒霉点了。先是我明明在网上查的票价约29欧元(布鲁塞尔到加莱,单程),在火车站买票时却花了50. 忿忿不平地在办公室查回程的车票,发现仍然有29的特价,想赶紧下手订,可是手边只有debit card —- 那个卡需要充值,而我又没有带网银口令卡。当时在网上和陈老师聊天,拜托他帮我订了。可是等我收到确认邮件时才发现:需要兑换实体票才有效,而兑换时必须出示网购时使用的信用卡。29块就这么没了,摔。

不管怎样,我还是启程了。车票上写着硕大的几个数字:10:52. 很好,可以多睡一会儿。不过我当时借住在佐藤家,他需要早上出门,我只好一起出去。在EXKI(连锁轻食店)无聊地坐了很久,在10点半到了车站,却找不到我的火车。原来,尼玛,10:52是到达里尔的时间,不是发车的时间。再摔。但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给我几乎全额退票了,订了下一班的,本来可以1点到加莱,现在要三点到了。

新的路线是在一个叫做Tournai的地方转车,转车等待时间是15分钟。那是个车站里什么都没有的小站,当时是下午1点,我当然需要买点什么填填肚子,于是我走到了车站对面——没错,就是正对面,穿过马路,在那个三明治屋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可乐,再回来,你猜怎么着:我眼睁睁地看见我要乘的那列火车走了!它走了!下一班去里尔的火车是个小时以后。在这个鬼知道在哪里的小镇的什么都没有的火车站,我坐了三个小时,好在有阳光,不是特别冷。现在目测要五点半才能到加莱,我不断地发短信给我本来打算在下午访谈的activists,说不好意思,又出了意外……

总之意外没有继续发生,我确实在下午五点半到了加莱。六点钟我见了Philippe,一个来自法国西南部的外表很嬉皮的大叔,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十岁了,他跟我讲了很多当地的activists和国际activists的概况、关系和冲突等等。很愉快的谈话,然后我要去事先预订的青旅了,菲利普说那地方不远,穿过市中心,过了桥就到了。他好心地推着自行车陪我穿过市中心,然后发现,那座桥,封了。菲利普摊手说:昨天还好好的,现在你只好沿着河走了,走到某个地方会有另外一座桥的。然后他走了,我开始沿着河走。

我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在略低于零度的夜里和海风中,在那个一个步行的人也没有的疑似高速路上,关键是我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有另一座桥。我戴上眼镜拼命地看也看不见,因为太黑了,没灯。而且加莱是我见过最“军事化”的城市,因为我们将要谈到的移民问题等等,路边到处是铁丝网。我在这个充满了铁丝网、黑乎乎的路上背着行李走啊走,感慨着我究竟是来观察难民的还是自己变成了难民。有同学可能会疑惑,难道没有公交车之类吗?其实是有的,不过频率是一个小时一班。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到达了一座桥,这意味着我还得再沿着河走半个小时回去。为了给你们更直观的印象,我在Google 地图上标示了这个悲催的路线:

calais

【二】

加莱和多佛之间的多佛海峡只有21英里,传说中晴朗的天气下可以从加莱的海滩看见英国。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去英国,有的有很多资源,有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这些人,从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苏丹或者埃及步行穿过欧洲大陆,加莱是他们规划的行程中,到达英国前的最后一站。但是他们发现这短短的21英里犹如天涯海角,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第二天中午我见到Silvia,一个法兰克福大学的学生,也是No Border的成员。她跟我说她这次不是以activist,而是以研究者的身份过来,造成了很多麻烦。因为有时候你发现对你自己来说这两个身份很难分开,但是对于其他No Border的成员和对于移民/难民来说,你必须要分开。如果你要“利用”他们,你就得明言你要利用他们。所谓的被称作“vulnerable people”的人们不喜欢记者,但也未必喜欢研究者。因为说到底,研究者做的事情跟记者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同,都是利用“他们”的故事来粉饰自己的事业罢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柴姑娘的卢安克节目里说的事情,关于小男孩被布置场景的目的性所惹怒。她说卢安克这么解释:“那时候正烧火,你说你冷了,他很认真的,他一定要把那个木柴劈开来给你取暖,后来他发现,你是有目的的,你想采访有一个好的气氛,有做事情的镜头,有火的光,有等等的这样的目的,他发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你没有百分之百地把自己交给他,他就不愿意接受你,而你要他带你去菜地看,他不愿意。”

但是她没有说更多,也说不了更多,如果说到“我们全部的工作就是代表和利用别人的生活、以示我们的同情”这份儿上,就太自虐了。

回到加莱。然后我和Silvia去了慈善组织分发午饭的地方。在空旷的、被铁丝网包围的水泥地广场上,海风很大,不远处有一辆警车,和一名只是看着的警察。起初的几分钟很尴尬,我听从她的建议,不主动找人说话 —— 那样显得很记者对吗,而是等人来主动搭讪,那样更像交朋友。于是我们很尴尬地在人群中站着,人们排队领食物,顿在地上吃腐烂的香蕉。

终于有几个阿富汗人来和我说话,用破碎的英文讲述他们的遭遇,我猜他们早已非常习惯这种场景,也非常熟悉如何讲述他们的故事。从阿富汗开始穿越欧洲,在这个国家呆一年,那个国家呆一年,离开的原因一般是经济萧条、收紧的反非法移民政策—— 两个因素是互相联系的。最后来到加莱,想去英国。“为什么想去英国?” “我能在那儿找到工作。我天天都试,总是被警察抓到”。

事先知道这里的移民/难民群体里也有越南人,出于地理上的亲近感我满期望能遇上几个。看到一个东亚模样的,我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他过来自我介绍,说“你以为我是中国人吧,好多人都以为我是中国人,不过我是阿富汗人”。姑且叫他AM,他走近了之后我才注意到,虽然他的脸型很蒙古人种(不过半点也不像越南人啊……),不过眼睛的颜色很淡。AM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很上进的人,他说他是技师,在意大利的时候也经常和街头艺术家在一起,做一些艺术作品。

另一个人并不怎么讲英文,但他在意大利呆过两年,我们竟然能用意语简单地交流,实在是我没料到的事情。他和他的伙伴邀请我去他们的jungle,加莱著名的”jungle”, 一些由废弃品搭建的帐篷。其实我很想去,但他们关于距离的说法不一:一个说只要10分钟,另一个说要半个小时单程,而我回布市的火车在2个小时以内。看起来友好而诚实的AM劝我不要去,说非常非常远。

我就和这些住在Jungle的人道别。他问:你是就今天来看一看呢,还是以后还来?我说:我当然会回来,我要做调查来着。但其实我并不清楚,会不会真的回来。而他们(不止一个人问这个问题)的问题也问得意味深长,对于这些看起来充满了“同情心”的访问者,这仿佛是他们唯一在乎的问题。

【三】

我和AM一起回到他住的地方,竟然是火车站对面一家很不错的酒店。走过去的路上,他又提醒我说Jungle那边很危险,女人最好不要一个人去。我想起Silvia也说她接下来要去英国的一个针对女性activists的培训活动,尤其是加莱这样的情况,所有的移民/难民都是男人,而绝大多数的activists是女生。

AM的生活看起来还不错,我在路上去了一家家乐福买午饭,他顺便买了一瓶一块多的红酒。回到酒店,我见到他的室友,一个奇怪的人。或者是他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或者他确是如此。他说他离开阿富汗13年了,从来没有工作过。“那你怎么活下去?” “家里寄钱给我。” “可你每天做什么呢?” “睡觉。” “你到了英国也继续这样吗?” “我要找个工作。” “如果你从来没有工作过,你怎么知道你能在英国找到工作?” “英国有工作。”

“There are jobs in England.” 他对此深信不疑。但AM听起来是那么积极进取。他说他在意大利找不到活儿干了才离开的,其实他可以在那里活下去,在罗马活下去比在加莱容易得多,那么多教堂,那么多免费的午餐。可是他觉得“每天只是吃饭睡觉不好”。他拿出他的iPhone(没错,他用iPhone,也用facebook)给我看他以前的街头涂鸦作品,还有一个月前在罗马拍的照片,我说:“你不是说你一年前就离开意大利了吗?” “没错,但一个月前我回去了一趟,看望朋友。” 我初时很惊讶:“可是你能自由旅行吗?” 我的意思是,没有签证,甚至没有护照,“看望朋友”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当然不行,我坐火车,没有车票,没有护照,什么都没有”。

是啊,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护照,没有车票,也没有钱,旅行确实像是件容易的事。只是在这大陆的尽头,他和很多人一样,被这一湾浅浅的海峡挡在了可望而不可及的英国梦以外。

 

相关阅读:

Clandestino

移居的人

边界

 

家书

我是和父母联系极少的那一类 —— 两三个月写一次邮件(内容不会超过两行)半年打一次电话。若说我们关系疏远,确实,但绝非因为有什么矛盾,在家时总是其乐融融。只是一旦离开,痛苦生病也好,享受生活也好,说什么都显得多此一举。去年生日时回邮件时多写了两句,妹妹在微博上说:“我现在在某单位实习,就在爸爸单位的楼上,他刚才打电话让我下去看姐姐发的邮件,看完后我和爸爸都差点落泪……” 有好奇者便问我邮件的内容,可是我真没写什么特别的。感动是因为,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儿在从来都只写两句话的例行邮件里写了五句话吧:

嘿嘿,谢谢爸妈和妹妹。听说最近北方降温很厉害,一定要注意保暖啊!

真想不到我都25了,你也很感慨吧。我想起你老说我小时候喜欢学电视里的样子,在草地上朝你飞奔过去,喊着“妈妈我来了”,然后让你一把抱起来。我可一点也不记得,但是我能想象这画面,小不点儿的我朝你奔去。可是我现在那么大了,比你高了,你再也抱不动我了,我也常见不到你们了,我不常见到你们的日子已经有九年了,我一个人生活的日子也有四年,我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却那么短。当年你若没有那么早送我去读书,我也不会那么早离家。不过说这些也不是遗憾的话,人嘛长大了都是要离家的。不过我真希望,小时候我们还聚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多听话一点,让你们多快乐一点。

CC

现在回头再读,我不忍心说的是,即使能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那个执拗的,不听话的,怎样挨打都不掉泪的孩子。

同学少女

尽管时不时经常看到“学术圈里女性研究者受到的待遇多么不公正”之类的调查文章,尽管可能在别的专业领域女性研究者比例不高,反正在我们这一行,阴盛阳衰是不争的事实。每次聚会都要拿“一两个男人和一大群女人”这个主题开玩笑。男同学们,也未必人人都很屌丝;但女同学们,个个都很火辣。

MS是最豪放的一个——我想还不是不要用slutty了,但就是那个意思。马其顿人,我经常吐槽来自巴尔干、中东欧和俄罗斯的女子总是overdressed,这是大有根据的。比如说开个学术会议穿鱼网袜,黑色绒面细高跟,深V连衣裙什么的是平常;至于夜店,迷你裙和肉色丝袜,无论那个小哥碰巧坐在她旁边,毫无顾忌的两条腿就搁在他身上了。不仅如此,MS学问做得好,她的题目是对葛兰西式批判的波兰尼式批判,她评论起来语速是正常人的三倍,每秒钟都能蹦出若干你从来没听过的人名——别忘了你们的专业是差不多的。

最近在推特上被很多人RT的一条,也是关于MS。那天我们在一中国餐馆吃年夜饭,各种段子,也不知道谁把‘steaming dumplings’和阴茎(更确切点说,无辜男K的)联系起来了。K表示WTF. MS说:steaming是好词啊,you’re steaming hot,多好啊夸你呢。K:steaming是不错,可是饺子?哪里像饺子了?!MS:当然了,首先,什么是饺子?众人起哄,这下好了,接下来有本体论探讨了。她并不熟练地用筷子夹着饺子,说:什么是饺子?它是把自己和外部世界孤立起来的内省的存在。本质上说,任何东西,给它套一个避孕套,它就是个饺子。接下来是各种引经据典的关于饺子是不是phallic symbol的争论。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她,比如曼努哈给出同一律的批判:a dumpling is a dumpling is a dumpling…

J看起来贤良淑德,而且,她结婚了!她的父亲母亲从来没有结过婚,瑞典人表示那个意思不大,她成了他们家第一个结婚的人,父母都表示很惊讶。原因也很实际,为了危地马拉男友能继续留在欧盟。那天她吵着要去爬踢,她说:你们过年难道不去爬踢么?我说真不去,哪天去这天都不会去。曼努哈说(还是印度人了解咱不是):他们就吃饭喝酒,看别人唱歌跳舞,自己不唱歌跳舞。J马上说:那我可以给你跳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私下里给你跳…… ooh,众人起哄。“怎么啦?这有什么了?” “他们男生都是听到跳舞马上想到脱衣舞。” “哦,没错,我在芭蕾学校八年学的都是脱衣舞。” 我想,既然如此那我们去吧。

E是和我最熟的一个,曾经是半年的室友,但最近有一年没见面了。她去了巴西。来自外交官家庭的她几乎什么欧洲语言都会讲,除了意大利语(一个人说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但不说意大利语!),出于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她很讨厌意大利(讨厌意大利就算了,她还讨厌意大利菜,理解不能)。这一点且按下不表。我喜欢她是因为,和中东欧、中亚的外交官的孩子不同的是,她一点也不posh,她不但不posh,还总是走hippie路线,经常从脸书上买些几十块钱的破破烂烂的波希米亚风的衣服。当然啦她也有Parisian的一面,可是她推荐给我“每次回巴黎必定去的服装店”,我发现我还是不舍得花那个钱(所以你是屌丝女啊)。

总之她最近在巴西呆了半年。她说巴西姑娘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姑娘,所有人都有一样的发型 —— 即所谓的巴西式离子烫直发,烫了之后你的头发就不动了,保持六个月。所有人都穿一样slutty的衣服,“我在那里半年什么衣服都没法买,除了比基尼”。所以,在酒吧,“有生以来从来没被那么多人搭讪过。他们喜欢外国女孩,只为了新鲜感,因为巴西女孩都一样……” 然后她睡了其中一个可怜的无聊男子,男子开始说“我爱你”之类的话,她不耐烦,便很直接地说:我又不是巴西女孩,you don’t have to say that to continue to sleep with me. 无聊男子就傻了。

MM是那个在过去的七年里每年都换一个国家的漂泊女。但她最近打算安定了,她订了婚,身在在比利时瓦隆某村买了房子,有花园,自带母鸡。前阵子她去了好几次布隆迪,因为她的研究题目跟当地的妇女权利组织如果帮助被强奸的妇女有关,然后这个题目是布隆迪和卢旺达的比较。她是面容和身材都非常漂亮的西班牙姑娘,初见到她你大概不会想到她有这么边缘而沉重的题目。但是谈话之间,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总会被她引向强奸。我就想起了在前阵子看到的很有喜感的悲惨新闻,说我国某高校的某男生被强奸,喜感的部分是,施暴者本来以为他是女的,要开始了才发现是男的,但还是干了。MM感慨说: he’s just desperately in need of a hole.

Continue reading